“父亲所见极是。然则,正因如此,女儿心中更添悲怆。雒阳非旧时雒阳,卉室亦非光武之卉室了。”
她于孩童时候,随父亲母亲一道,从琅琊远至东都。
时值上巳,晴光流丽,宫阙嵯峨,金铺交映,若云霞之焕彩。
朱雀长衢,轩盖如织,朱轮华毂,络绎不绝,冠盖相望于道。
而正因如此,她心中始终留有一丝关于盛世可期的幻想。
可光武皇帝披荆斩棘、再造山河的雄风,早已被百余年的沉疴积弊消磨殆尽。
“生也如蜉蝣,朝露难待;死亦如尘芥,白骨蔽野。这煌煌帝都,竟已是如此了。”
王应礼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慷慨激越之气:“生死算什么!人谁无死?蜉蝣朝生暮死,亦有其道。吾辈士大夫,所求者,唯身后名!”
他所求的,是后世翻阅青简,论及大卉末世,或有人记起其名。
他所求的,曾有琅玡王氏,于大厦将倾之际,不惜毁家纾难,散尽仓廪,为风雨飘摇的江山、为城外垂死挣扎的流民,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纵然此身粉骨碎,纵然此门云烟散,但得此名存于天地间,便足以慰藉平生。
---
张钴既别司空公府,竟不返南市寓所,策马径折,直趋显阳苑而去。
自赵怀洲挥师入雒阳,虽于城西别置府邸,但多盘桓于禁中显阳苑。
一则取其雄踞宫禁、俯瞰帝阙之势,以彰其人臣极位,煊赫无双;二则亦为亲临咫尺,便于督视皇帝行止,禁其私晤外臣,断绝内外交通。
霜蹄踏雪,碾碎宫道薄冰。
张钴下马,解下佩刀递予迎上来的甲士。
甲士只略一颔首,便有卫士引他入内。
暖阁内椒壁生温,炉火熊熊。壁上悬着强弓劲弩,墙角立着丈八长矟,华贵中透出凛凛武人之气。
赵怀洲踞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卧榻之上,身下铺着斑斓虎皮,其威势如卧虎盘踞。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乌金短匕,锋锐的鞘尖在指间灵巧翻转。
坐于他下首的,赫然是少府成邕。
张钴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父亲,成少府。”
“回来了?”赵怀洲的声音不高,却惯于主宰生杀,“王应礼未设盏相留?”
“禀父亲,司空案牍劳形,忧心流民事急,儿岂敢以杯箸相扰,徒增其烦?”张钴于门际再次整襟深揖,面上多了一丝温驯。
成邕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仿佛暖阁里融融的炉火都映在了他眼中。
“成少府,你观我这儿郎如何?”赵怀洲漫不经心点到成邕。
这话问得突兀。
张钴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眼角余光却无声地扫向成邕的方向。
成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刁钻一问。
他微微欠身:“相国垂询,下官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