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郎君少年英发,气宇昂藏,实乃将门虎种,人中龙凤。下官虽与郎君相交尚浅,然观其行止,进退有度,沉稳练达,更难得的是对相国一片拳拳孝心,赤诚可见。
相国有子若此,实乃家门之幸,社稷之福。”
典型的官场套话,圆滑至极,听着好听,实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承诺。
“司空府议得如何?王应礼欲行何策?”赵怀洲不再纠缠,开门见山。
张钴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今日之议,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唯独涉及到王昉之,他斟酌后,略更改了一二言辞:“王司空已命其女王昉之,明日亲赴城外流民聚处体察。儿已调派虎贲精锐随行护卫。”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赵怀洲手中翻转的匕首倏然停住,冰冷的鞘尖轻轻点在紫檀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同一槌定音。
“王应礼?”他嘴角牵起一丝带着玩味的赞许,如鹰隼俯视草间狐兔。“竟是个舍得剜肉的狠角色。他家累世积储,仓廪之丰,怕是不逊于半个太仓。这一刀下去,割的是心头肉,搏的是身后名?”
自问话后一直闭目入定的成邕,缓缓掀开眼皮。
他慢悠悠开口:“雒阳承平日久,是该以血为祭,醒一醒这昏昏尘寰了。且教他王家吧,倒免了相国府中多少烛影筹谋。”
成邕心中雪亮,赵怀洲乐见王家冲锋陷阵,承受豪右反噬。而他成邕与背后的东郡清流,则更有机会在未来可能的乱局中,寻一个更有利的落点。
血沃之处,便是沃土。只看这沃土,最终滋养的,是哪一株参天之木。
“成公此言,确是暗合天机。”赵怀洲仍记得那日在司空府中面对王昉之的小小挫败,转而死死盯住张钴,“王应礼倒要你你调虎贲护卫那王家神女?”
张钴将成邕冷酷无情的话语一字不漏听入耳中,却只能垂首道:“正是。司空爱女心切,又忧流民失控,故有此遣。儿不敢推诿。”
赵怀洲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刀兵凶险,人心叵测,何来万全?舍些粟米,搏仁德之名,又遣个女流置身险地,示人以柔弱无助,反倒叫人不好立时发难。
成少府,依你看,这步棋,他走得是巧,还是拙?”
成邕慢条斯理抚平袍袖上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开口道:“王应礼此举,倒是讨巧。他先开仓,便是抢了先手,将不恤民瘼的恶名推给旁人。
遣其亲女前往,一则示人以诚;二则,若真有万一,这痛失爱女的哀兵姿态,岂非更添几分悲壮,更能聚拢人心?
至于高明与否,端看后续如何落子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半路父子,一个威压如山,一个恭顺隐忍,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他素以清标峻骨自诩,如今却甘坐于此虎狼之侧,注定要为第五奎、王应礼等人不齿。
但此刻的不齿,总好过将来在尘埃落定时全无立锥之地。
名声,那是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去粉饰的东西。
“好一个王应礼,这份狠辣,倒真让本相刮目相看。”赵怀洲微微一笑,好似洞悉猎物垂死挣扎的残忍欣赏,“明日流民如蝗之地,你调派了多少虎贲精锐护卫她?”
“禀父亲,儿仅调派一队,共计二十精锐。”张钴躬身,声音平稳地回答。
这是合理的配置,既能显示重视,又不至过分张扬。
“二十?流民数万,如沸汤鼎镬。一百甲士,杯水车薪罢了。若真起骚乱,护得住那金枝玉叶么?”赵怀洲的话语中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一丝难以言喻的抽痛攫住了张钴。
王昉之……
这个名字在他喉间无声滚过,带着千钧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