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牢房里。不过啊,今天夜里你是见不到你表妹了。”
隐隐约约的仍然可以听到狼狗叫,可是当我们绕到办公室后面时,我却并没有看见那栋梯形的楼房。它到哪里去了呢?
“狼狗是在牢房里叫吗?”我问意老头。
“是啊。当初我是反对建这样的地牢的,完全是形式主义。我们几十个人全反对,但头头一意孤行。这种牢房,徒有其表。”
“您是说牢房关不住犯人吗?”
“正是!你倒真聪明。那下面是无底洞啊。所有的囚犯到头来几乎都失踪了。当然,除了你的表妹那种人……”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走,我只感到眼前越来越黑,抬头一看,已经看不见天了。我问意老头牢房怎么还没到,他说已经到了,还说阿莲就在附近捶石头。“这个监狱,是一个地下采石场。”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见了,我所在的地方有一点微光,隐隐约约能看见某个人形的影子在窜动。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恐惧,我浑身汗津津的。
“阿莲!”我喊道。
“喊什么呀,我就在你身边。”她埋怨道。
啊,真是阿莲!我摸到了她细瘦的胳膊。她说她动不了,因为脚上有脚镣。不过她乐意在这里做捶石头的活儿。
“我们今天的工作是为实现明天的理想铺路。”她骄傲地说。
“什么样的理想呢?”
“你还是不知道吗,忆莲表姐?就是快乐啊,理想就是快乐啊。我每砸下去一锤,脑子里就憧憬着快乐!来,我教你捶石头。”
她拖我蹲下去,将榔头交到我手中。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还是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乱砸一气,不知怎么就砸了自己的脚,痛得晕了过去。
我恢复知觉时,阿莲也不见了。周围响起了嘈杂的敲击石头的声音,还可以看到击打出的火星。我站起来时,受伤的脚并不怎么痛,甚至还可以走路。我想,戴着脚镣的阿莲,还能走到哪里去呢,一定就在这附近。看见那些窜动的人影,我不知怎么就哀哀地诉说起来了:
“阿莲阿莲,你不要躲着我啊。你在家里生病的时候,不是只有我去看你吗?”
一个男人将我推到一边,也许我挡了他的道。
“呸,你干吗胡说八道啊,阿莲才不会同你玩捉迷藏呢,她忙得像转个不停的风磨,哪有心思……”
“六叔!你是六叔啊!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把拖住他的手臂,他停下来了。他推着手推车在运石头。
“你还记得我,这倒好。你看,我们家族有三个人都在这里,你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坐在这里好好思考,总会想出来的。啊,我得走了。”
却原来监狱是一个地下采石场。这些石头都运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个六叔,是爹爹的小弟,先前是一个小偷。他人倒挺和蔼的,就是不务正业。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却专拣熟人的东西偷,一条街上的人家都被他偷遍了。后来他在公共汽车上偷,被人扭送到警察局,自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只听到爹爹说过一次,说他“改造得很好”。现在看他匆匆忙忙的样子,真是改造得很好啊。他刚才问我要干什么,真的,我到底想干什么呢?我想出去吗?想回到竹楼杨处长那里吗?不,我并不想,此刻我最想的是找到阿莲,向她说说我心里头的疑惑。我还想再次尝试捶石头,看看快乐会不会来到我心中。这一次我一定要小心翼翼,决不让榔头落到我脚上。可是我找不到榔头了,我将周围地下摸遍了还是找不到。可能被阿莲带走了。周围有很多人在忙碌,他们的目的明确,干活有热情,我能感觉得到这个。
我在地上爬着找榔头时摸到了一个人的脚,那只穿了塑料凉鞋的脚猛地踩在我的手背上,我发出一声尖叫。
“在没有弄清这里头的深浅之前,你不要乱来。你知道我们在这里有多久了吗?”
这是一个男子,声音很严厉。
“我不知道。”
“你曾爷爷还在时,我们就在这里了。我们只是偶尔到上面去,混在人群里头玩一玩又回来了。我们都有自己的正事。”
我觉得这个人话中有话。如果这里这些窜动的影子是些鬼(我是不信鬼的),那表妹阿莲就是一心要待在鬼世界里寻快乐了。梯形的建筑也是鬼屋吗?他们(包括意老头)并不快活啊,他们忙忙碌碌,又累又紧张,阿莲竟想到这种地方来寻快活,她说的快活是怎么回事呢?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他又说。
“什么样的准备?”
“就是准备掉下去。”
“掉到哪里去?”
“哪里都不是的地方。像一块猪油一样在烈火中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