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的人挂坟回来了。我仔细观察妈妈脸上的表情,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我问她有没有去过杨爹家里,她说记不起来了。我又问她今年湖区有没有什么新变化,她说有,坟都被淹了,成了一片汪洋,所以她和爹爹就将带去的纸钱抛到水里头去了。
“我问你爹爹,我们来干什么?爹爹说他也记不起是来干什么的了,可能是来捡破烂的?那个时候啊,洪水里头到处是居家用品,凳子啦,木碗啦,充了气的轮胎啦什么的。我要去捡,你爹爹又不让,说带不了。最后我们只带回来一个孤儿。”
“孤儿在哪里?”我问。
“在厨房里的柴堆里头。你可要小心,不要离他太近。”
我走进厨房,柴堆那里太黑,我站了好一会眼睛才看见东西。是有一个穿黑衣黑裤的小男孩坐在柴草上,他眼珠又大又外凸,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很像青蛙。我很想问他一些事,然而母亲的警告又使得我不敢问,我担心这个孩子要咬人。他手里拿着东西,那是一柄很小的斧头,他做出砍伐的样子,却没有真的去砍什么东西。我简直看呆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是你家里的孩子嘛。你不要走拢来,我要砍东西,碰到什么砍什么。”
他朝我扬了扬斧头,我吓得退到了门边。妈妈和哥哥也在门那里,他俩都惊恐地盯着这个小孩。妈妈叫他做“水娃”。我问妈妈为什么水娃说自己是我们家的小孩,妈妈的表情就变得朦朦胧胧的,她在回忆。最后她叹了口气,说:
“你还不知道啊!这事都好久了。我不想去说它。”
后来哥哥推着我们往卧房里去,我们三个人都进了妈妈的房间,把门也闩好。
我还是想问妈妈那个问题,可哥哥不让我问,说“会勾起伤心事的。”这时妈妈已经上床了。她的脸上满是苦恼,她那瘦小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几乎像没有一样。但她并没有安静地躺下,隔一会儿她就掀掉被子在**乱滚一通,发出野蛮的叫喊声。哥哥说这都是水娃的影响,他待在家里一天,家里就一天不得安宁,他把每个人心里的魔鬼都唤出来了。
哥哥和我来到屋后的水井边上,他围着井边绕圈子,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他们去挂坟的时候。我从他的讲述得出的印象是,湖区根本就不存在祖先的墓地,那里是洪水肆虐的荒地。确实也有些流浪的人住在那里,不过他们的住所都是临时搭起的棚子,洪水一来就冲倒了。每次爹爹妈妈去那地方都好像只是为了证实一件事:洪水势不可挡。他们将纸钱和供品往水中一扔就回来了。哥哥不时发出冷笑,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忽然他的语调变得沉重了,大概因为他说起了水娃的事。他们第一次发现水娃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婴儿。妈妈最先看见他,他赤身**,正在顺水漂流。妈妈像疯子一样沿岸边跑,但终究,那孩子离得越来越远,消失在视野中。从那以后,每次去湖区她都要寻找这个小孩,爹爹也帮她找,但爹爹十分悲观,老说:“找到了也没用。”有好多回,他们还真找到了他。他慢慢长大了。有时他在水里玩,躺在旧轮胎上顺水漂,有时他又在一丛灌木里头酣睡,身边放着那把小小的斧头。
“哥哥,你们为什么要留给我一张‘水下游乐场’的门票呢?”
“因为你好久都不去挂坟了,我们想让你去走一遭啊。”
“那么,爷爷他们的坟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那些坟在一个地方,但是去那里的路有好多条呢。后来你不是碰见妈妈了吗?城里的一些沟沟壑壑的处所都可以通到那里。”
哥哥说,妈妈去抱水娃的时候,水娃死死地咬住她右手的虎口,后来还是爹爹用木棍敲了一下他的头,他才松口。水娃一进我们的屋就爬到厨房的柴堆里去了。那么,他是不是我们家的小孩呢?我问。哥哥停下脚步翻眼看天,半晌才说:“应该是吧。”
我想不通,因为我们家里没人能生下这个小孩。妈妈太老了,哥哥他们还没成家。他应该是别人家的孩子,也许,他是从水下游乐场里头走出来的?在我的印象里,那种黑暗的地方只应该有鳄鱼。我把我的看法告诉哥哥,哥哥就说我“不切实际”。至于为什么不切实际,要怎样看才是正确的,他没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票交给哥哥,他看了看又还给我,要我保存好,因为可以永久使用的。“什么时候想去了就可以去。”
这时我们听见水娃在厨房里发出叫声,哥哥脸上显出痛苦,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我连忙跑到厨房窗口那里去看,我看见水娃上了灶台,他张开鲜红的大口又叫了一声,门那里露出妈妈惊骇的脸。我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我觉得这个小孩成了家里的主宰。爹爹在哪里?哥哥不是说他敢敲他的头吗?后来我才知道,爹爹当时将自己关在柴房里忏悔呢,他认为自己虐待了水娃。
我回转身,看见哥哥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在他脸上拍了好多下,他还是没睁眼,也许,他讨厌我打扰他。我一抬头,看见了马老师。
“马老师!”我有些激动地叫他。
马老师微微笑着,对我做手势,意思是叫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哥哥怎么办啊?”我很为难。
“他丢不了。你们会相逢在人鱼混战的地方。”
我觉得马老师说这句话时像在读课文一样。什么叫人鱼混战的地方啊?
看到我脸上迷惑的神气,马老师又补充说:
“他人在这里,魂已经到了那里。”
“哪里啊?”
马老师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了,他要我跟他走,因为“这屋里乱糟糟的,像一个动物园”。我们穿过妈妈那间敞开门的卧房时,妈妈正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她将被子一直盖到下巴底下。我们一出门就碰上了娄伯和杨爹,还有一个老女人。我们刚走了几步,马老师忽然停下来,叫我回去拿捕蝴蝶的网子。于是我又跑回家拿了网子过来。
一会儿我们这一行人就到了娄伯家。娄伯的草棚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白发老爷爷躺在行军**。老人见我们来了,就烦躁地挥着双手,叫我们“滚。”老女人蹲在床边,轻言细语地同老爷爷说体己话,还用手指去梳理他的乱发。我听见她反复提到“美仑理发店”这个地方。娄伯告诉我们说,这个老女人是他妹妹,从外地赶来的,她说的这家理发店是他们父亲年轻的时候常去的,他的思想停留在过去的日子里,因此只能同他讲过去的那些事。娄伯又说,因为自己记性越来越差,将过去的一些地名人名全忘了,这才特地将妹妹从外地叫来安慰老人的。说到这里,娄伯突然转向我一个人,严厉地责问我怎么还不去捕蝴蝶?“这里的蝴蝶都成灾了。”马老师过来为我打圆场,说是“小孩子好奇心强”。
我从后门一出去,就看到那些小东西铺天盖地地过来了。我挥舞了一会儿网子,带来的布袋就被它们塞得胀鼓鼓的。不知为什么,今天蝴蝶令我感到有些肉麻。它们全是一种类型,黑色的翅膀上长有两个暗红色的大圆点。看得多了,我居然联想到了鬼眼,鬼的眼不就是暗红色的吗?这些蝴蝶会不会是娄伯培养出来的呢?看来它们的品种越来越纯了,我记得先前也见过翅膀上有红色点子的小东西,但它们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当我装满了第二个布袋时,我为娄伯的能量大大吃惊了。娄伯啊娄伯,你的家就像一个实验工厂呢,鱼啊,蝴蝶啊,你都可以让它们泛滥成灾。我又想到那个百岁老爷爷,想起娄伯说他养了鱼苗放到深渊里头去吃死人肉的事。我的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了。这一刻我脑子里尽是吃人的鲫鱼和长着鬼眼的毛毛虫,我都要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