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才说到水娃,有几个水娃?”
“六个吧,这些该死的,全坐在井口,看见人就像青蛙一样跳到井里去了。”
“啊,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傻孩子,水下游乐场的事别对同学讲。”
“他们说不定比我还清楚。”
“那也不要去讲。”
我走进教室,教室里头没有老师,同学们都在画画。我的同桌小山对我说,我其实不用来上学了,没人管的。现在老师们都不到课堂上来了,学生来了就自学。我说那么我也来自学吧。小山听了我的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冷笑一声,说:“你就试试看吧。”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同学们手里拿着笔,什么也没画,他们全都在倾听外面的响动。隔一会儿就有一些人走出去,然后又有另外一些人回到教室,就像轮流值班一样。我觉得好奇,就也想跟着一拨人出去,却被小山拉住了。小山咬牙切齿地说:“你找死啊。”于是我不敢动了。我注意到回来的同学一个个脸色发青,腿子像在抽筋呢。他们看见什么了啊?我问坐在后面的茅叶他看见什么了,茅叶说:“同看见了鬼差不多。”我心里想,既然这么可怕,同学们干吗还迫不及待地要去看呢?瞧他们那副急煎煎的样子!他们还为谁该先出去发生争执呢。同桌小山不让我出教室显然是轻视我,因为我这么久没来上课,不知内情。
后排的玻璃窗那里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又不见了,是马老师!我冲出去,我要去找马老老师。我追到操场边上才追上他,他走得真快。
“马老师,我的同学们在干什么啊?”
“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就是那口井往外冒水罢了。真没想到,水都溢出井口了。”
“一口井!?”我说,吃惊得脑袋里轰轰响。
“是啊,就在食堂后面。你可不要走拢去看,那里头有可怕的东西。”
我撇下他就往食堂那边跑,一路上,我的脑子里翻腾着种种不可思议的画面。不知怎么,我预感到这件事同水下游乐场之类的事有关。妈妈说过她将水娃推到一口井里头去了……而且是她催我来上学的!
远远地就看见那里围了四个同学。走到面前,发现他们全在簌簌发抖,说不出话来。井里隔一会就冒一股水出来,周围积成了一个大水洼。我走近看了看,然后气愤地对他们说:
“你们都害怕些什么啊?”
我逼问一个叫小苗的女孩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里头……那里头尽是死人啊,像活着一样,我都认得的人,可又死了。他们……”
她话没说完就发狂地跑,其他人也跟着跑。
我绕过水洼,从另一边接近井台。马老师也过来了。我俩脱了鞋走上井台瞧了一瞧,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然后马老师问我怕不怕死,我说怕,马老师说那就好。我不知道他说的“那就好”指的是什么。当井口又一次冒水时,马老师就掉眼泪了,他说他儿子在井里。“说走就走了,根本不怕死!”马老师的话里头充满了怨恨。我想,怪不得马老师对水下游乐场那么大的兴趣啊,说不定他羡慕自己的儿子?
“我上课的时候,同你们讲的全是关于水下的事情,为什么你不认真听呢?”
我翻着白眼用劲回忆,记不清马老师说过些什么,因为那时我在下面做小动作。只记得有一次我被他逮住了,他让我回答:“井大还是湖大?”我说当然是湖大,到湖里去还要坐船嘛。当时他显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认为我学得太差,还用教鞭打了我的手板。现在我看见他抺眼泪的样子,心里就有点明白了。我也想哭,我就拉住马老师的双手,嚷嚷道:“马老师,我答得出您的问题了,井大!井大!井比什么都大!因为所有的人全在底下!”
但是马老师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他进入了恍惚之中,井水淹没了他的双脚,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杨树上的那只乌鸦对他使劲叫他也没反应。我呢,当然站在干地上,我可不想弄湿鞋子和衣裳,因为还得上课呢。我突然发现马老师两只手各抓着一条鲫鱼,是娄伯家见过的那种绿色鲫鱼。难道他一伸手就可以捉到鱼?我怎么没看见水里头有鱼呢?马老师将鱼儿拿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又将它们扔回井里去了,那鱼儿居然还向上蹦出几尺高呢。马老师像梦游人一样下了井台,往教室那边走。我因为担心他,就跟在他后面。
他进了我们教室,在讲台上坐下,举起一只右手,大声说:
“鱼。”
“鱼。”全班同学齐声说。
我看见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渴望,这时我才感到我的确是学得太差了。
他举起左手大声说:
“山”。
“山”。全班同学齐声说。
只有我没开口,虽然没人望我一眼,我还是坐立不安。
马老师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丢下我们走掉了。
我的同桌小山哭起来了,接着教室里一片哭声,其间又夹杂了“马老师,马老师”的喊声,就好像马老师是去赴死一样。也许他真的是去赴死?
窗子外面站着妈妈,一副慌乱的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她向我打手势,伸出三个指头,我不明白她的含义。我走出教室,看见她脚下的篮子里放着三条一尺多长的鲫鱼,已经死了,鱼儿背上都是那种微微的绿色。
“阿良,这是我在扔水娃的那口井里捉的,现在我要将它们放生。你带我去井边吧,我不认得路呢。”
“这几条鱼不是已经死了吗?看眼珠就知道。”
“胡说八道,它们才死不了呢。当年你被抱回家来时……”
她突然感到自己说漏了嘴,就铁青着脸沉默了。看见她的表情,我也不敢问她,我心里害怕。想起最近的一系列事,我感到一个谜的谜底正在徐徐揭开。十几年来,是妈妈养育了我,她从哪里捡到我的呢?从一口井中吗?也许现在是我回到那种地方去的时候了?我依稀有种记忆:小时候她为我洗头,将我的脑袋按在水盆里让我在水下呼吸。我们到了食堂后面的井台边,妈妈走上井台看了几眼,将鱼儿扔进去,然后哭丧着脸对我说:“这口井是刚刚开始冒水的,原来我还以为是口枯井呢。刚才我看见你的老师在里头,他到过我们家,我认得。”我凑上去看,却并没有看到。井水静静的,正在往下沉,每沉下去一段就有嗡嗡声发出,像是什么动物在呜咽。妈妈催我快离开,说要不然等下水冒出来跑都跑不及。于是我就同她下了井台。校园里的氛围很紧张,到处是鬼鬼祟祟的男孩,他们结伴而行,也许在搞什么活动吧。妈妈指着一个小个子的光头对我说,那小孩走失过一次,后来还是娄伯救了他呢。
我们走到学校门口时,我看见地上已经湿了,很多光屁股的男孩在操场的水洼里头乱跳乱叫,那些孩子都在五到六岁之间,不是这个学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