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最后这句话是在背书,马老师大概读过很多奇怪的书。
蟹西居然从地下捡了块石头去敲娄大妈的头盖骨,娄大妈发出吓人的吼声,像野人一样,几里外都听得见。接着那刺蓬里头钻出来好几个长相一样的小孩。马老师对我说:“快跑”,我们就跑了起来,一直跑回娄伯家才停住脚。我问马老师干吗要跑。
“傻瓜,那凹地里涨水了,你还没看见。一会儿工夫,他们都变成鱼了,你妈妈也在那里面,你没见她坐在石头后面吗?”
“我们也可以变成鱼啊,您不是要教我潜水吗?”
“你没有腮。”他笑起来,“没有腮是不能变成鱼的。”
“您也没有啊。”
“我是有的。你来摸摸看。”
他让我摸他耳后的头发里面,我的手触到一个硬东西,像是一只角。我心里嘀咕,这就是腮啊。我小的时候妈妈叫我帮她梳头,从来也没有梳到这个东西。
娄伯已经躺到行军**去了,他身上那些蝴蝶不见了,我们听见他在呻吟。
“蝴蝶,蝴蝶。”马老师拍着手说。
“蝴蝶。蝴蝶。”我兴奋地回应,脸都红了。
马老师夸奖我聪明。他说娄伯正梦见在水底下同吃人鱼恶战,他要我自己过去摸摸娄伯耳后,看看那里有没有腮。我照他说的做了,可是却没摸到什么异样的东西。马老师就说,娄伯的腮已经嵌到脑袋里头去了,所以他特别痛苦。
我一抬头,看见巨型蝴蝶从窗口飞进来了,有一面钟那么大,在黑暗中绕屋里兜圈子,翅膀沙沙地扇动着。马老师叫我闭上眼,停止呼吸。我说怎么能停止呼吸?他就呵斥我。我试着憋了一下气,大约有两分钟吧。我睁开眼时,马老师不在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听见娄伯在骂人,他还用一根棍子打在壁上,打得啪啪作响。
“娄伯啊。”我喊道。
“她不让我去,把我困在这屋里,我偏要去。我就从这里去,天一黑,这里就有了通道。”
流水声居然在屋里的地底下响起来了。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会不会裂开一个大口,将我们都吞进去?娄伯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女人,他说那女人蒙着面,身段有些臃肿。我说见倒是没见过,但我常梦见一个长相类似的女人。
“你就是她抱来的。”他叹了口气,说。
“像我妈妈把水娃抱到家里来一样吗?”
“差不多吧。那可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暗暗决定,明年清明节,全家去湖区挂坟时,我一定要跟着去。这场骗局玩得太久了,我都快成真正的傻瓜了。
“娄伯,你干吗老用棍子捣墙壁啊?”
“我的脑袋痛啊,马老师没告诉你吗?那个东西在我脑袋里头作怪,我只有待在水底下它才不痛。你听到水响了吧?”
他越来越急切了,暴怒地一顿乱打,我吓得紧紧地抱住头。后来他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就冲出去了。
流水声变成了轰响,我被淹没了,但我身上并没有湿。我浮动着,不由自主地就游起蛙泳来,我感觉不到呼吸的障碍。的确,我的脚离了地,黑黑的水波推着我,水里头有一些游来游去的动物,我触到了它们,但看不见。这时我才记起了马老师的话和我来这里的初衷。原来这就是潜水啊,多么容易!我用手臂在水中划着,我很想捉住一个动物,抱在怀里。但这些小家伙溜溜滑滑的,怎么也抓不住。为什么我身上的衣服不湿呢?莫非有层保护膜把我同外面隔开了?如果隔开了,我怎么又在水中,还可以游泳呢?这些事我实在是想不清楚。不知游了多远,我看见了嵌在他脑壳里头的“腮”,那东西像一只小山羊刚刚长出的角。
“娄伯,娄伯。”我叫他,但我的声音听不见。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耳后,那儿并没有腮。是不是我的腮也同娄伯一样,是长在脑袋里头的呢?但是我的脑袋一次都没有痛过呢。娄伯那钻石一般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显然在对我说话,不过我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时我看到旁边又有一点光亮在流动,啊,是妈妈!妈妈游过去了,怀里好像抱了个小孩。娄伯伸出手要抓我,我突然害怕了,就往旁边躲闪。他生气了,猛摇他的脑袋,于是我听见了“啪、啪”的声音。是他在水中放电,而我触电了,一动也不能动了。
我不知道我失去知觉有多长时间,是水娃将我叫醒的——在学校那口井的井台上。水娃叫我快走,因为水又从井底涨上来了。
“这可是淹得死人的水!”他竖起一个指头警告说。
他还是那一身黑衣黑裤。我一边走一边问他他从哪里来。
“你已经知道了嘛。”
到了街上他就要同我分手,我看见他的同伴,那光屁股的、长得同他一模一样的小孩在厕所那里等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就是我自己是不是也长得同这个水娃很相像呢?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等回家我要好好照一照。也许水娃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这些小孩分散在贫民窟啦,水井里啦这些地方,他们都是些身世不清楚的孩子。如果人不去注意,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我不是十多年里头一次也没注意到他们吗?
快到家时,我看见哥哥从屋里冲出来,发了狂似的猛跑。
爹爹高举着那只收音机小匣子,往地下一砸,口里发狠地说:“看你跑到哪里去!”
我弯下腰捡起砸坏了的小匣子,听见播音员用变了调的声音说:
“水下温度零度,部分湖面有冰冻。”
原载于《花城》200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