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在焦急地喊维克,维克三番五次开门出来,却没有见到有人。
“你不要去看了,你见不到他的。”那人说,“其实他在那里喊你喊了好多年了。”
“他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维克,他艰难地站起来,任由身上的被子落在地上,然后叫维克拿火柴给他。维克递给他一盒火柴,他拿了就出去了。
在屋前的台阶下,维克白天里刨开地面取煤的地方,那人划一根火柴就将煤点燃了,蓝色的明火升腾起来,那么纯净,一丝烟都没有。维克看得发呆了。他又走到院子里维克取煤的另一个地方,将那里也点燃了。他站在火边烤自己的背。
“大叔,大叔,您将我的煤都烧完了啊!”维克喊道。
“傻孩子,这种煤烧不完的,只会越烧越多。”
维克想走近台阶下的这堆火,但巨大的热浪逼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那热浪就像是从地底下翻滚而出似的。维克注意到,那人点火后,院子里就变得寂静无声了。也许所有的动物全被吓跑了吧。维克站在门口观察这两堆颇为壮观的蓝火,他感到自己对父亲的思念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想,爹爹早就知道这里的煤在地表,而且挖都挖不完,为什么他不告诉别人?如果可以露天采煤,那还有什么必要开矿井呢?也可能起先他并不知道,是后来才知道了。那么,这个人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爹爹的好朋友吗?那人脱光了上衣,**身子在烤,惬意得直哼哼。
里沙出现在那条沟里,维克发现她又长高了好多,她的身旁有一条巨蟒,它正爬进一个洞里去。里沙看见了院子里的蓝火,她赞赏地朝维克点头。她也在观察那人,表情显得很紧张。维克想,整整一个冬天里沙都在野外度过的吗?
那人朝空中击了两下掌,两堆火顷刻间就灭了。他穿上衣服,提起脚下的旅行袋离开了。里沙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
“里沙,刚才我在屋里,有一个人总在外面叫我,打开门来呢,又见不到人。”
“那个人应该是从山上下来的吧。”里沙犹豫了一下又说:“刚才点火的是我的叔叔,没想到他还活着,我亲眼看到他从悬崖上掉下去的,还有他的马。”
“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也许没有脸了,从那种地方掉下去的啊。”
“你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怎么能没有脸呢?”
“维克,你相信我吧,有这样的人。”
里沙的额头上出现一堆皱纹,她在沉思。维克渴望里沙离开那条沟到他家里来,但女孩倔强地站在沟里不动。他看见她的方格裙上有了几个破洞,她的旧靴子前面也开了口,而那条巨蟒又从洞口探出头来了——不过是另外一个洞。
“照理说,没有脸也应该可以看得清。可是他,我怎么也看不清。”
“嗯——这是个问题。”里沙说,“他是那种正在消失的人吧,他的脸快要消失了。他也是从队伍里头流落出来的,不过他不愿意像我这样定居在一个地方。我叔叔有更高的理想。”
说话间,里沙的脸也像她叔叔那样变得模糊了。她转过身,朝那条土沟的另一头走出去。维克想,里沙的心还系在她从前的队伍里,她同那边有许多秘密的联系,不论她住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这种联系决不会减少的。里沙会不会也在某一天失去自己的脸呢?刚才维克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皱纹。
有了上等的好煤,维克的家里总是暖洋洋的了。炉子上煮着土豆和玉米,蒸气快乐地升腾着。维克坐在食物的香气里,听着那些动物在外面**,有一些幽暗的小门便在他心灵的深处洞开了。爹爹在世时,有段时间,身后总是跟着一个一只眼的老妪,爹爹让维克叫她乌里奶奶。乌里奶奶从来不进维克的家门,她和爹爹站在门口商量事情,有时长谈达半个小时。但是有一天,维克半夜被惊醒,看见乌里奶奶进屋来了。老妪手里拿着鞭子,逼他爹爹用头去撞墙,一下一下地撞得咚咚直响。她总是不满意,鞭子高高举起,重重地落在爹爹身上。后来爹爹终于“哎呀”一声,昏倒在地。这时老妪又试探地给了他一鞭,见他不动弹了,这才出门走了。因为瞌睡,维克对那天夜里的事总是记不真切。他问过爹爹,爹爹矢口否认,只是告诉维克乌里奶奶是长年住在矿井坑道边的小洞里的。“她可是矿工们的福星。”还有一件事,屋外的土沟是爹爹挖出来的。沟有一人深,沟的出口那里是一个斜坡。他说挖沟是为了防火灾,可维克想不出这样一条沟怎么可以防火灾。即使房子着了火,也没有人会跑到沟里去啊。爹爹去世之后,沟没起到防火的作用,沟里的动物却多起来了。什么动物都往里头钻,非常热闹。一天傍晚,维克在院子里挖煤,他一抬头,看见乌里奶奶站在沟里注视着他,他扔了锄头往那边跑,可是乌里奶奶硬是从他眼前消失了。那一次,维克认为自己是看花了眼。后来乌里奶奶又出现过几次,每次总是待维克一走近就消失了。到了夜里,野兽们叫起来时,乌里奶奶嘶哑的叫声也会夹在里头,她叫的是爹爹的名字“维加”。维克想,乌里奶奶应该早就去世了,可她还是放心不下爹爹啊。被封死的矿井装了三道铁门,维克某一天的半夜里站在院子里时,听见那些铁门被砸出巨大的响声,似乎有一些人要从里头出来。很可能他自己看见的是老太太的魂魄,她站在父亲挖出的深沟里头,为的是随时可以抽身而退吧。看来父亲挖出这么一条长沟,为的是将生活中的另一面呈现在儿子眼前啊。维克仅有一次穿过那条沟走下斜坡,他的脚一踏出去就摔倒了,有一股巨大的引力将他往下拽,他几乎是不省人事地滚到了坡底,好久好久才醒过来,维克想不通:为什么里沙,还有那些动物可以从沟里出入自如呢?里沙站在那里头,就好像站在安全堡垒之中一样。那条巨蟒维克从未见过,可能是新近来到沟里安家的。曾经有些夜晚,维克觉得自己是住在世界的中心,觉得自己同外面那个世界的那种隐秘的联系全是爹爹在世时就安排好了的。那时,他甚至可以看见自己死后的那张脸,看见雨中的灰鸽。爹爹昏迷前对他说的一句话是:“维克啊,不要下矿井。”他明知矿井已经封掉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
维克拉出五屉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找出那面小镜子。本来镜子是挂在墙上的,因为夜里发出反光令他害怕,他便将它收起来了。他站的角度使他可以从镜子里头看见窗口,停在窗口的是“那人”,仍是一张模糊的脸。
“大叔,您又回来了啊。”
他将脑袋伸进窗户,声音嘶哑地说:
“维克,我忘了一件事。我应该让你摸摸我的脸的,这样你今后再遇见我就会认得出了。来,你过来,把手伸出来。”
维克摸到的是近似沙粒的一大片东西。
“我的脸原来不是这样的。我的脸是好多年里头慢慢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对我来说很方便。”
他似乎很满意,转过身离开了窗口,走出院子去了。维克连忙去看那面镜子,镜子里头的“那人”却正在爬山,爬的就是维克的山。维克拿镜子的手动了一下,里面的人的形象就消失了,代之以蒙了灰的窗玻璃。他想,或许这个人一直在周围游**。他是要找煤吗?维克记起刚才他将院子里的两堆小火点燃时,有一个皇村的老头在远远地观看。那老头一定会去告诉皇村的人,这样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没有撒谎了。皇村是他长期以来打工的村子,也是他生活的来源。维克不愿另谋生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容易。一想起皇村的人,维克就惶惑不安。那个老头会不会率领大家来他这里挖煤,把他的房子都挖垮呢?
果然有一个皇村的人出现了,离得远远地站着。接着又一个。现在是五个了。他们要干什么呢?他们好像不打算过来,只是在那边观看他的院子。维克鼓起勇气朝他们走过去。
“彼夏,你们来了啊。”
放牛娃老派地背着双手,向他的同胞使了个眼色,说:
“我们都看见了,你那里有煤。”
“是的,彼夏。可是你们不会挖到我的房子吧?”维克担忧地问。
五个人一齐发出哄然大笑。他们当中的老袁郑重地对维克说:
“维克,我梦见你母亲了。你母亲到过这里好多次了,可是即使在梦里,我也没法看见她。维克,鸽子就是她养的啊。”
他一说完,其他四人就齐声附和道: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