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想起父亲说的“鸽子一叫,就有喜事”的话。那么喜事到底是什么,要如何去感觉呢?维克从生出来到现在,好像从来也没感觉到母亲在自己的身边。他对这个老袁非要梦见他母亲的做法感到很困惑。难道只因为一个人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成了去追寻她的理由吗?再说母亲已经死去多年了,当然是无影无踪了啊。谁也没看见她养鸽子,就这么武断地说鸽子是她养的。为了什么呢?维克沉思之际,那些人都对他怒目而视。他同他们的目光相遇,感到很没趣,就悻悻地转身回家。他一转身,他们当中就有个人对他说:
“你只要坐在家里,土豆和玉米就会滚到你锅里。”
维克听了这句嘲弄的话,满脸涨得通红,他的脚步也迟疑了,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才好。于是身后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慌乱中,他下到了那条沟里。他一进沟里鸽子就叫起来了,有成百上千只,把他的头都叫晕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黑暗中,口里居然喊出“妈妈,妈妈”来了。身边洞壁的泥沙在往下掉,是那条巨蟒要从比它身体小的洞里出来。鸽子叫声停下来时,维克热得要命,他估计一定是皇村的人在他院子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他很想去看一看,但热浪扑来,他汗如雨下,只能往斜坡那边退下去。这一次他没有滚下去,他是坐在斜坡上溜下去的。当他溜到坡底时,便看见大火已经烧掉了他的屋顶,只剩下砖墙立在原地。冲天的火十分明净,几乎没有烟。维克想起了皇村的火灾,莫非皇村下面也是巨大的露天煤矿?是皇村人点燃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劣质煤,烧掉他们自己的房屋,产生出那种通天的烟柱的吗?以前他就觉得这些皇村人很贪婪。不管是想要什么东西就要搞到手,否则不罢休。他们烧掉房子,是想得到什么呢?当维克继续想下去时,便被自己的问题吓坏了:爹爹和皇村的人,是有意将房屋建在地下火山之上;还是房子一建起来,地下就变成了煤的火山?
维克坐在坡下等那火小下去,他可不想这个时候上去同那几个人见面,他也想不通,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来欺侮一个孤儿呢?他感到又茫然又疲倦,就晒着太阳睡着了。朦胧中有人叫他,是彼夏,彼夏对他说:“你妈妈来了。”维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棵垂柳,被风吹得扬起来的细枝快发芽了。“妈妈在哪里?”“在火里头。她来过,又走了。谁叫你躲在沟里呢,你没见到她真可惜。”彼夏还说,妈妈在柳树下面站了好久,说她要给维克一点东西。她左等右等等不来维克,就失望地离开了。
“她不能不走吗?”维克问。
“不行啊。再说春天来了嘛。”彼夏老到地摇头。
他俩一道回到家里。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没有了屋顶。再看看地上,全是那种乌黑的上等煤。彼夏在弯着腰细看那些煤,一边看一边发出惊叹。
“维克,你会搬走吗?”彼夏终于直起身来问。
“为什么?皇村的人不都住在原来的家里吗?我要把屋顶修好。”
“你从来不知道你家里有煤吧?”
“我怎么知道呢?爹爹他……啊,我感到耻辱。”
彼夏恶毒地笑起来。他坐进那把太师椅里头,将两条腿盘起来,他的样子让维克想起里沙。这样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有相同的坐相呢?维克想,这个该死的家伙就像一个法官,他要来审判他了。在皇村时,他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放牛娃呢。那一次在山上遇见他,他抱着那只掉了毛的鸽子时,维克甚至觉得他很可怜。其实他自己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呢。他想到要问彼夏一件事。
“彼夏,这些煤会在夜里忽然燃烧起来吗?”
“哈哈,你害怕了吧?你可不要乱想啊。这种事,想也没用。”
维克沮丧地沿着墙踱步,那些煤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响声。没有了屋顶,房里到处都是风,维克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是什么事呢?放牛娃大概知道,但他决不会告诉自己,他是个刁钻古怪的小孩。
“你可以躲到沟里去。”彼夏向他建议。
维克的脑海里一下子变得敞亮了:原来爹爹挖出这条沟,是为了给他维克做这个用的啊!试想半夜三更的突然烧起来,他不是只有往那里面跑吗?还有沟里的野兽,它们之所以到沟里来,是因为这里有煤吗?煤对它们来说有什么样的吸引力呢?
彼夏坐到天黑才离开。维克看出他在等什么人,但那个人始终没来,所以他走的时候很失望。维克给自己做了晚饭,吃过,便将门闩好,将灯也吹灭,坐下来静候。
他等了好久,最后歪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时他想,他和彼夏等的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吗?他这样想的时候,便看见油灯的火苗摇曳起来,像是有一股风,又像是有鸟儿飞进来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扇动翅膀的声音,但鸟儿仍然看不见。
“第二坑道那边发生了暴乱,这些鸽子都是从那里飞出来的。”彼夏在窗口那里大声说。
他一跳就进来了。维克这才记起窗户已经烧没了。
“我没有走得很远,我就在附近溜达,所以听到了那场地下暴乱。一个女人的声音始终在那里头尖叫,可能她是想让她的叫声传到你这里吧。”
维克一点声音都没听到,连风都不发出声音。彼夏指着跳动的灯火对他说:
“你看,鸽子都疯了。”
“彼夏,是不是末日来临了呢?”维克声音颤抖地问。
“是啊。不过我俩都死不了。”
维克仰面看见了天上的星星,一小股湿润的暖风拂着他的脸,外面春意正悄然而至呢。
“或许我俩可以跑,跑得远远的。”
“跑到哪里去呢?我们是煤矿的小孩,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里的。”彼夏说话时用双手支着下巴,显出入迷的表情。“维克,你忘了,这里有烧不的煤啊。”
那一夜,维克和彼夏相对而坐,彼夏坐在椅子里,维克坐在**。他们之间的油灯很快就灭了,维克看着面前的黑影,突然觉得彼夏根本不是一个少年,也许他以前总是装成少年的模样吧,他一定有五十来岁了。中途彼夏出去了一次,说是去小便。他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坐在椅子上,彼夏就坐在她旁边的地上了。维克一边起身一边要彼夏坐到**来,他一站起来,地面就猛地一抖,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那女子说:“啊呀!”维克觉得她的声音有点熟女人很不安,老说要走,彼夏挽留不了她,只好由她走了。彼夏说她是来挖煤的,她见到大火之后就改变了主意,要在这附近找地方住下来了。
“她年年都来这里。原先她也是矿区的,后来嫁出去了。她忘不了这个地方。”
彼夏的声音在黑暗里头完全改变了,变得极为忧伤,维克的心同他贴紧了。某一个夏天的事出现在维克的脑海里。当时彼夏在河里戏水,维克在岸边叫了他一声,他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维克慌了,因为自己不会水。不知怎么,他也没有想到去叫人来救他,当时他的脑子完全一片空白。他就在原地等啊等,等了一个小时,然后惶惑不安地回家了。夜里他噩梦连连。好几天以后,他大吃一惊地看见了彼夏,彼夏没对这事作任何解释。此刻,维克听着他那忧伤的嗓音,突然明白了那时不明白的事。
“谁又忘得了这个地方呢?看看这些煤吧。”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哭腔,“所以她才回来啊。她是从那条沟里过来的,因为外面的大火把路封死了嘛。”
“火?哪里有火?火不是已经熄了吗?”维克迷惑地问。
“我们在里面,就看不见火。外面的人要进来可不容易啊。可是像她这样的,非要进来不可,真难为她了。”
后半夜,脚下的煤层发出一种奇特的响声,彼夏说这是燃烧时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