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是农民吗?”我问他。
“是啊。这种烟多年没吸过了。‘金银广场’的夜晚,总是让我想念故乡。我离开那里三十年了,一想到乡下那些麦子,我就禁不住老泪纵横。”
“想过回去没有呢?”
“回去?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干吗要回去?你呢?你想回去吗?当然不想,对吧?瞧你在这里有多么惬意,总有人惦记着你,给你打电话。如果在乡下,谁会惦记你?没有人。”
他指着马路上飞驰的红点,又对我说:
“他们把他抓走了。不过没关系,过几天就出来了。”
“谁?”
“还会有谁,给你打电话的人啊。”
我们下台阶时,他又回过头对我说,时常,他很想从这台阶上一头栽下去呢。他还说,在这样的地方翻几个跟头落到水泥地上,就是死了也值得。他这番话说得我眼皮一跳一跳的,我生怕脚下踏空了。
回到寝室里已是深夜。我不敢开灯,轻轻地爬到铺上躺下来。我的头一接触枕头就听到窗外那只风轮发出的声音。我记得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天上一点风都没有刮,现在却忽然起了大风。我越听越诧异,风轮不像是纸做的,倒像木制的,一个劲地狂转。我担心自己的脑袋都要被卷进去。只要我一闭眼,这种忧虑就高涨起来,于是我就不敢闭眼了。
黎明前我忍无可忍,往那边的上铺爬过去,我非将那风轮取下来不可。睡在上铺的老昆咕噜了一句什么,翻过去又睡着了。但是我没有找到那只风轮,而且当我将上半身伸向窗外时,我感觉到的是平和的夜,一丝风都没有。我正要往回爬,却听到老昆悄声对我说:“你找死啊,爬来爬去的,一失足就会掉下深渊。你看我们这些睡在悬崖上的人,谁敢动一动……”
我重又躺下了,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同事睡得这么安静啊。我再次闭上眼,眼前出现了深蓝的天,天上一弯新月。风轮“呼!呼!”的声音很快变成了虎啸,那只虎叫了又叫,我不禁记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位老人家(虎)是不是要同我说话?那么,我应该通过什么途径同它见面?入梦前我见到了悬崖,我们那一排人像咸鱼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上面。
上午,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二苗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我一看见这家伙心里就一沉,我感到因为这个人,我早晚会出事的。同时我又想不通,这个二流子连珠宝都不感兴趣,到底想要什么?他是因为怯懦而不敢偷呢,还是那些珠宝首饰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力?
“你找我吗,二苗?”
“我才不找您呢,我是来看看的。你们的生活真堕落,你看,被子叠得乱七八糟啊。怎么可以这样。”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了,我要警告他一下。我说:
“你今后可不许到店堂里去啊。我要在这里长期干,不想丢掉工作。”
“怎么会丢工作,我在帮助您嘛。”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真诚的光芒,我吃了一惊。
“我真的是想帮您的忙,都是家乡人嘛,我看您也需要我帮忙。这些天,我摸清了一些情况。”
我沉着脸,叫他赶快离开首饰店。我说如果他还不走的话,我就要请保安队长来捉拿他,这是我的职责。
二苗离开的时候皱着眉,很仇恨的样子。我感到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出现,天知道他是如何钻进来的,难道墙上有缝?我又看到了大个子刘的纸风轮,洁白的、蜡纸做的风轮在阳光里欢快地转动着,使我心中升起美妙的憧憬。我的这些沉默的同事,他们守口如瓶,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但是他们夜里睡得那么安稳——在悬崖上安稳地休息!从前在乡下的那些夜里,我是多么的害怕,我害怕得都快要绝望了。来城里这些日子,我从阴沉里头发现了我生活中的希望,这个希望就有点像眼前的这只风轮……
又到值班的时候了。有了前天的事,我不那么喜欢值班了。但这是我的工作,同喜不喜欢没关系。我先巡视了店堂,留心着让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闩好,然后我就在报警器旁边坐下来了。我没有瞌睡,还有点亢奋。我听到外面在下雨,心里想,总算不用种红薯了。现在这个工作就是再不好也远比种红薯要好。下半夜时,二苗来了,他在大门外哀哀地祈求我让他进来,我当然不为所动。我一边斥责他一边在心里感到迷惑不解——这个二流子究竟要什么?也许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他大睁那双血红的眼睛凝视着陈列柜里的首饰,他的全身因渴望而颤抖。我记得从前在乡下,他的眼皮总耷拉着,走路拖着脚步,头也很少抬起来。白天里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一棵酸枣树下面打瞌睡。我们仅仅对峙了几分钟,他就泄了气,转身消失在雨里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歉疚。我们是老乡,同命运的难民,难道不是吗?这家伙到底是如何盯上我所在的这个首饰店的?下次见面时我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
朦胧中看见那人已经到了我面前。
“我是您的老乡啊。”他说。
“你是谁?”
我本能地举起电棒,同时就闻到金银花的香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熟悉的香味令我全身战栗。我的电棒掉到了地上。我一边咬牙诅咒自己一边弯腰去捡。那人阻止了我。他将一大把项链套到我的脖子上,再次说:
“我是您的老乡啊,您父亲的老朋友的儿子……”
他推了我一把,我磕磕绊绊地冲出好远。多么黑啊,我脖子上的宝物如同毒蛇一样将我缠得紧紧的,我的呼吸很困难。他又过来了,他的声音我以前从未听到过。
“您做一做深呼吸吧,做一做就习惯了。”
见鬼,我居然要听强盗的指挥了。我真是个饭桶。但我不知不觉地就做起深呼吸来,这一招真灵,我呼吸顺畅了。他踢过来一把椅子叫我坐下,我糊里糊涂地就坐下了,我的手臂软绵绵地下垂着。我对这个人说:
“这下我要坐牢了,也许是死罪。”
他笑起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