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封火了,他催我快去睡觉。催了两遍,见我没动,他就凑近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这个小家伙是怎么回事?想从家里出走吗?”
我点了点头。尺叔笑了,露出那颗断了半截的门牙。他做了个手势让我出去。
于是我糊里糊涂地又到了屋外。黑暗里有人同我借火。
我把打火机递给他。他是那湖区的矮子,烧焦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是很臭。他猛抽了几口烟。“真冷啊。”他打着哆嗦说道,“你同我去避寒吗?”
我默默地跟着他走。后来我们钻进了一个茅棚子。我从来不知道村里有这样一个茅棚子,里面空空的。我凭狗叫的声音判断出这个茅棚是在村外。
“我搭的棚。”他自豪地说。
我点燃打火机将棚里扫视了一遍。就是一个草草搭成的空棚屋,我们没法坐下来,只能蹲在泥地上。糟糕的是屋里同屋外一样冷,甚至更冷,因为在外面还可以跑动来取暖。我为什么要蹲在这样一个棚子里受冷?还不如出去跑一跑呢。我站起来向外走。
“哪里去?”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想去活动活动。到有煤的地方去找我姐姐。”
“你说我这里没有煤吗?”他提高了嗓门,好像要扑过来揍我一样。
我连忙蹲下,抱住头。我可不经揍。
“这就对了。”他的声音变柔和了,“你的脚下就是煤。不过啊,我们不能点燃它们,那样的话我们两人都得死。你的姐姐和美莲,你以为她们真的到了火里面吗?她们是在耍花招!我是老实人,不过我真羡慕她们。”
我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我的腿又冷又麻。
“我是个病人……”我试探性地抱怨。
“病人?好啊!我这个棚子就是专为病人搭的,因为我也是病人。”
“可我在这里没事干。”
“没事干?你真是胃口很大啊!你脚下就是煤矿,你说没事可干!”
我掏出打火机来,我想试试他的话有多大真实性。我刚一点燃打火机他就将我打倒了。他站在我上头,大概非常愤怒。
“你是一个阴险的家伙,你没有信念!”
他没收了我的打火机。但我想不通:点火有什么不好呢?美莲不是到处点火吗?
我把我的念头告诉他,他就教训我说:
“美莲是美莲,我们是我们。我辛辛苦苦搭了这个棚子,就是为了让你放火烧掉它吗?你有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给我起来!”
我爬起来,一身都在哆嗦,话也讲不出来了。
“我们可以想一想煤矿里的事。”他提议说。
可是我的大脑被冻僵了,什么都不能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只能勉强辨认他所在的位置。突然,我听到他在冷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难道他有精神病?但又不像。他好像是在同什么人较劲。他这一笑,倒让我的脑子活跃起来了,也没感到那么冷了。不知怎么的,我有几分愿意同这个汉子待在草棚里了。
他止住了笑。其实我倒愿意他一直笑下去,那样的话我周身的血脉就会变得活跃。啊,这个人!有人在棚屋外叫我,居然是木香!
“二保,二保,我太高兴了!”她边说边拉住了我的手。
“你这些天到哪里去了?”我问她。
“我们到处点火。我,还有美莲。我去了一趟湖区!那里的风啊,几次将我吹倒在地。我现在理解这些湖区人了。比如棚子里这一位,就是个肇事者。”
“肇事者?”我喃喃地说。
“肇事者就是永不服输的那种人啊!”木香哈哈大笑。
木香告诉我说,这些天她一直在外面巡视,她将整个煤乡的煤矿分布情况都弄清楚了。现在她走到哪里。哪里的煤就会发出光芒,不过那不是真正的燃烧,只是种模拟。木香认为,煤对她做出这种反应,虽然令她兴奋,她却隐隐地感到了危险。她觉得自己只要一迈步,就踩在煤矿分布的脉络上。哪怕她到了湖区,只要一做梦就还是梦到原煤分布图。那种情形很恐怖。“煤可是地下的东西啊。”她说出这句话时神情很茫然。当时我们是在她的“窝”里,她有三个这样的窝,都是简陋的,别人遗弃的堆房,她稍加收拾后就利用起来了。每个窝里都放了一张木床,**推着看着眼生的厚被子。木香的生活能力是很强的,她从不亏待自己,这一点同那湖区的矮汉子形成了对照。我问她美莲是不是也同她住在一起,她摇摇头,反问我:“怎么可能?”于是我明白了,她们各干各的。不过她说是美莲将她带到湖区去的,她在那里没待几天,因为再待下去就会传染血吸虫。我从木香的谈话猜测到美莲也有几个窝,她俩的活动路线有时会交叉,每次重逢时两人都很激动,就好像今生再也见不到了似的。这是为什么呢?
木香在小小的煤炉上煮番薯汤给我喝。她要求我保护自己的身体,还要尽量照顾尺叔。她说尺叔是我们的家神,能量比爹爹大多了。我喝完一碗番薯汤就站起来告辞了。我看见我姐姐眼里噙着泪——她多么爱我这个弟弟!我一边离开一边想,我怎么能老粘着木香,我比她小不了多少,早就该出去闯**了。
我刚一走出木香的窝,回头一看,那窝已经消失了。看来煤乡的生活里有很多阴森的事是我从前没注意到的,木香却一直就了解内情。唉,木香!刚才她心里认为今生再也见不到我了吗?当然这事不可能,可到底是什么在促使她这样想呢?
“哈,二保回来了!家里人都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尺叔笑眯眯地说。
“为什么?”我生气地问。
尺叔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摇摇头,说:
“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