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看我回来好呢还是像木香那样不回来好?”我不依不饶地问。
“都好。”尺叔说,又变得笑眯眯的。“煤乡的孩子成长起来真快。”
深夜里,有人发出凄厉的号叫,我觉得那声音像是湖区的矮汉子发出来的。
我听见尺叔起来了,走到那边房里,口里小声低语:“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怎么了?总不是闹着玩吧?他待在自己搭的棚子里,在清冷的黑暗里想一些关于煤的事,他应该是有超人的毅力的。我可做不到像他那样。可现在,他为什么不耐烦起来了?会不会他的棚屋着火了?他又叫了一次,尺叔更加不安。然后门一响,他出去了。
我连忙穿上衣往外走。
“二保,哪里去?”是母亲惊恐的声音。
“我找尺叔……”
“你不能去。外面变化很大,待在房里别动。”
煤油灯的那边,母亲的脸像鬼一样可怕。我突然回想起母亲很少吃东西,她是如何熬到今天的?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
“妈妈,我不出去了。您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半边山都在烧。有人踩着了煤山的脉搏……我和你爹爹都不敢出去。”
“那么尺叔呢?”
“他去找那英雄去了。”
“谁是英雄?”
“你不是同他见过面了吗?尺叔还在家里夸你呢。”
我明白了。
当我躺回**时,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当我有点认清尺叔的真面目时,他就迅速地从我家消失了。啊,尺叔!啊,湖区的矮汉子……我在黑暗中,他们在亮处。还有木香和美莲,她俩如愿以偿了吗?有人在摸我的脸呢。
“青香你捣什么鬼?”
“我担心你要发病。外面变化太大了。”她声音发抖。
“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是想,肯定变化很大。”
我下了床,和青香一块蹲在桌子下面。青香又开始问那个“要不要跑”的老问题。
“往哪里跑?什么都看不见啊。”我忧虑地说。
“二保,你有病,我们应该守在家里。”她一本正经地说。
“好,就守在家里。”
“可是爹爹和妈妈已经跑了。”
“跑了吗?”
“嗯。”
蹲了一会儿我的脚就发麻了,我从桌子下面钻出来。青香也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同他们跑?”我问青香。
“因为他们将所有的番薯干都留给我和你了,你瞧!”
她将那个烘篮推到我面前。
“他们不回来了吗?”
“应该是这样。爹爹不是快死了吗?”青香哭了。
我最讨厌她哭,我觉得她每次哭起来就是在掩盖什么事。她到底在掩盖什么?她同父母有事瞒着我。莫非他们认为我也快死了才让我留下来?可我觉得我还不会死,还早着呢。我身体里头还没有发病的迹象。窗户下面有人走来走去,会是谁?
青香好像听到了我里面的发问,她说是“湖区的矮子”在那里走,另外还有他的几个同伙。因为他们驻扎在我们煤乡,煤乡就“完全变了”。她说着就停止了哭泣,走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用肯定的语气强调:“不能跑,外面变化太大了。”
我感觉到她很激动,她到底喜不喜欢外面的变化?我这个妹妹可比我复杂多了啊。她刚才的那场哭会不会是喜极而泣?我刚想到这里,她就凑到我耳边说:“我爱上了一个人。我真该死,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