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最后一点属於过去世界的温软心绪,似乎也隨著今夜的血与悟,彻底封存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证据,这仅仅是他基於线索的推测,而且绝不能宣之於口。
说出去,不仅无益,可能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这世道,知道的太多,又无力自保,便是取死之道。
他將这些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
无论如何,提升自身实力,才是这乱世唯一的护身符,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
灯花“啪”地一爆。
王铁柱小解完,推门进来,反手閂上门,却没回自己那张铺,就站在两张板床之间那点昏光边沿。他胸膛里堵著的东西,比手臂草草包扎的伤更沉,压得他在这低矮屋里几乎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苏阳靠坐在自己床头,看著这位老护院。
“今天……”
王铁柱开口,声音粗糲,却没了往日的沉浑,反而透著一股虚浮,像魂儿还没从白日那抹刀光里找回来:“多谢。”
两个字,说得千钧重。
他往前挪了半步,油灯总算照亮他的脸——那张惯常黝黑坚毅的脸上,此刻血色褪尽,眼皮不受控制地轻微跳动,看著苏阳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自己认知之外撞进来的怪物。
“份內之事。”
苏阳摆了摆手。
“你那一刀横掠……”
王铁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是烧红的炭块:“至少大成境界了!”
他顿了顿,不是为了卖关子,而是接下来的话烫嘴,烫心,烫得他十五年苦练的信念都在冒烟。
“据我所知,满打满算,你只练了2天破锋刀法吧?”
“我苦练了十五年,每天至少两千次挥刀,直到上个月,才摸到大成的边。”
他抬起自己那布满厚茧、骨节扭曲的右手,在昏黄的光下,这只手曾是他全部的信赖和骄傲,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可你……你两天。。。。。。。。。两天就超越了我。。。。。。。”
“然后今天,你用破锋刀法,斩了一个老练杀手的头。”
他闭上眼,仿佛要隔绝那抹再度在脑海中闪现的、冷月般的弧光。
再睁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理智:“两天破锋刀法超越大成,苏阳。。。。。。。。你是刀道天才!”
王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钝刀子刮骨:“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不过,你这天赋,太烫手。”
“从今天起,在那些真正盯著黄府、盯著这趟货的人眼里,你就不再是尘土。你是变数,是意外。在棋手眼里,无法掌控的棋子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摸清底细,关起来当把好用的刀!要么,就因为你太扎手又看不透,被直接……掰断,扔掉。”
“他们不会把你当对手,只会把你当成一件……必须清理的『麻烦。”
他盯著苏阳,眼里是血水里滚出来的篤定:“这和那车被翻乱的布,没两样。”
“所以,我今天以一个比你多喘了二十年血腥气的老卒身份,求你一事!”
“装!”
“装回那个不起眼的苏阳。把你今天看见的、猜到的,尤其是你这两天超越大成的刀法,死死烂在肚子里!那批货下面压著什么,谁在找,谁在藏,统统与你无关!別好奇,別打听,別让人觉著你『明白!”
“……这世道,『明白得太多,又显得太『明白,就是催命的符!”
他说完,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魁梧的身子晃了晃,踉蹌著退到自己那张板床边,重重坐下。
他没有躺下,就那么背对著苏阳,面朝著土墙,仿佛要將自己缩进阴影里,油灯的光,將他僵硬的背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如同一座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多谢王大哥告诫!”
苏阳看著王铁柱的背影,说道。
王铁柱那番混杂著极致震撼与赤裸恐惧的告诫,没有说破马车下究竟压著什么,却用更残酷的方式,剖开了一条鲜血淋漓的世道铁律:他那身“两日超越大成”的刀法本身,就是比任何宝物都更烫手、更招祸的“异数”。
——怀璧其罪。
棋子可以被捨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