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加紧脚步走后不久,追逐而来的马蹄嘶叫声与之伴随的,是拿出令牌的楼大厉声高喊:“陛下有旨,现关闭城门捉拿刺客!”
转过身,见到城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庆幸得手脚都在发软的宝黛再也掩饰不住内心抓狂般的焦急,背着包裹,一步都不敢停顿的往码头走去。
或许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在她来到码头时正好有一艘船停靠岸边。
宝黛担心那些人会马上追来,拿出十两银子让他快点开船,用的还是前面一番哭唱做念的说词,“我母亲重病,现等着我回家见她最后一面,我担心再不回去,只怕赶不到了,还请大哥能帮下忙。”
本就还在等几个人的船夫在她爽快的给了十两银子后,没有在等的把系在岸边木桩的绳子解开。
要知道就算等船都坐满了人,他也远赚不到十两银子。
当船彻底远离岸边,连码头也在肉眼中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后,六月份的天,身体兀自发冷的宝黛直到这一刻,才有了真正逃离的喜悦。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她从离开金陵城的那一刻,她的灵魂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轻松,愉悦。
就连本是鱼腥,汗臭得令人一度要作呕的船舱里,她都感觉不到多恶心,有的只是解脱。
在船刚行驶离开码头后,就有一队骑兵追赶过来。
为首的骇然是受了伤,本应该在修养的蔺知微。
翻身下马来到岸边的楼二恨不得将后槽牙都给咬碎,心中暗恨她的狡猾,“大人,我们来晚一步了。”
“船是往哪去?”单手负后的蔺知微眺望着平静的湖面,无人能勘探到他内心深处由怒火凝集而成的惊涛骇浪。
“看着,像是往云州那边去的。”楼二趁机说出了他的疑虑,“大人,你说宝姨娘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
若是真失忆了,她就应该好好做着藏在别院里,锦衣玉食,奴仆成双的夫人,而不是一心想着要逃走,只为了当一具埋进土里的尸体。
———
船上是没有饭菜的,宝黛唯一庆幸的是,她在出城前买了几个馒头,才不至于让她饿得直咽酸水。
只是在充斥着汗臭脚臭鱼腥腐烂味的船舱里,即便人再饿也会很难吃得进去食物。
因为吃不进东西,用布巾遮住口鼻的宝黛仍被船舱里的气味熏得难受,哪怕她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一股股发酸的呕吐物仍不断冲上喉间,仿佛要她马上把五脏六腑和酸水都给吐出来才好受。
为了压下这股子粘稠得直冲鼻腔的恶心感,喉管不断痉挛着的宝黛只能抱着包裹睡下。
只是在湖面起伏不定的船舱里,她睡得并不安稳。
在她好不容易睡下时,和别人换了位置的船夫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目标是她抱在怀里的包裹。
粗糙开裂的黝黑手指轻轻一勾,包裹就落到了他手里,从她前面出手给了十两银子来看,定是头少见的大肥羊。
他不求命,只求点银子。
结果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几个馒头就只有一点碎银。
又在她快要醒过来时,做贼心虚的船夫迅速把包裹重新还回去,把碎银藏兜里再若无其事走出去。
前面并没有睡着的宝黛睁开眼后,见到的是船夫正远去的背影,至于银子,她自然是藏在身上。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她的眼皮又一次沉了下去。
只是睡到一半,她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解开了她包头发的布巾,随后那手抚摸上她的眉眼,鼻尖,唇瓣,最后停留在她纤细修长的脖子上,渐渐收紧。
脖子被掐住,导致呼吸逐渐喘不过气来的宝黛被迫睁开眼,未曾想对上的是一双写尽愤怒阴鸷的眸子。
“夫人,你这是要跑去哪?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你说,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我应该怎么罚你才好。”
“放开,你这个畜生放开我!”惊恐交加,泪水沾湿脸颊的宝黛从梦中绝望尖叫中惊醒后,才发现先前不过是一场梦。
此时的天还没亮,她仍在尚未靠岸的船舱里,这里也没有那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有的只是他们睡觉磨牙的打呼噜声。
可是梦里所有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她脖颈处还留着他的掐痕,和他贴近脸颊时的温热呼吸。
做了那个梦后,哪怕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宝黛也没有了半分睡意。
她就抱着膝盖,瞳孔溃散的看着浓稠的黑夜一点点变淡,将其调成乳色的白,又变成薄纱般的雾。当那雾又一点点散去,最后变成阳光洒落湖面的波光粼粼。
直到太阳快要升到半空,船也终于到了地方停靠在岸。
一靠岸,船上的人争先恐后拿着自己的行李扁担下船,离船口最近的宝黛却被挤到了最后一个下船的人。
等从船舱出来后,宝黛被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得有种在棺材里待久了的尸体久违接触到阳光,泛起密密麻麻的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