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听讶异地抬起头,看着陆昭宁绷紧的脸色,竟也有了一瞬的不知所措。
“虞娘。”桂允小跑过来,手上捧着一身墨色的裘衣,蓬松的毛领将她的手臂遮得严严实实,似乎还带着温暖的光泽。
她截断了陆晏听的目光,将裘衣展开,抖擞两下,紧紧披在陆昭宁的肩上。
“你带的衣服都给他们了,到外边去可别把自个儿冻着了,这裘衣方才盖过别人的,气味可能没那么好闻。”
她想拒绝,但桂允已经迅速将裘衣系上了。她拍拍她的肩,凑到她耳边:“我知道你并非常人,若是能弄来些芫花、当归、大枣、黄柏之类的药材就再好不过了,药材都写在这张纸上,你拿好。”
陆昭宁接过纸团,轻轻应了声。
今夜是个好夜,月亮仍然挂在夜空,云层中没有落下白雪。
陆昭宁将冰凉的脖颈往毛领里缩了缩。软软的羊毛扫着她的皮肤,传来一股浓浓的药味儿,夹杂着半缕若有若无的竹香。
她耸了耸鼻尖,忽然一顿,伸手将蓬松的狐毛压下去,躲开这缕再熟悉不过的气味,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极力忽视身旁高大的身影。
此刻百姓危急,私人恩怨……还是先放一旁为好。
毕竟只她一人,无论如何也运不出八十袋粮食的。
“嘎吱嘎吱”的雪声响得更快了,声声相连,步步紧逼,从低矮破败的城西到了整饬高华的城东。
两人翻身进了高墙内,照着一般县衙的部署,摸黑进了药堂。里边的药柜堪有一人半高,陆晏听架着梯子,听着陆昭宁念纸上的药材,一样一样寻着。
这么久以来,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尽管只是一些不带任何情感与内容的药名。
“当归。”
“芫花。”
……
可每当陆昭宁的声音响起,他的眼底似乎都会浮起一团柔云,带着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出的雀跃,飘飞着去寻找药柜上的字样。
可陆昭宁只是冷冰冰的,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官衙内的药材所剩不多,甚至有几味药材已经分毫不剩了。两人忙活许久,却并不能满载而归。
陆昭宁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正安庙里似乎也有官府派出的大夫义诊。
这些药材都是用来驱寒养疮的。她抿了抿唇,掂量着手上的药材,扫过陆晏听一眼,又瞥过脸去。
陆晏听了然,不等她开口,便接过她半松手的包袱,倒了一半药材回去。
不是人人都知道桂允的,还得给其他来投奔官府的百姓留些。这些药材……那些硕鼠要贪早贪了,留下来的恐怕只是剩下的一星半点。
“快快快!运完大家伙都好回家睡觉!”
二人掩上门,往衙仓走去没几步,便先听见了马蹄声。只见前方亮堂堂一片火把,一行人马往偏门走去,马背上全背着麻袋——同早晨一模一样的麻袋。
一,二,三……八十袋,数量分毫不差。
这是要去哪儿?陆昭宁微微皱眉,莫非还要转移阵地?
两个不熟练的小兵落在后边,陆晏听跟上去,一个手刀将人劈晕,利索地扒下衣裳,将了身干净些的递给陆昭宁。
陆昭宁接过差服,一时却没有动作。
她没说要混进去。
月光明皎皎的,宛若清透晃荡的水光,澄澈得似乎能照穿所有世间人的心事。
远处的人马已经有些走远了,陆昭宁不再纠结陆晏听如何得知她心中所想,迅速套上衣裳,一道跟了上去。
也许这就是血缘吧,纵然如今心不合,也让他们有了无需点便能通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