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五年二月十五,月圆。
雁门关的夜晚依旧寒冷,但风里已带了点潮湿的、属于春天的气息。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守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棠珩站在东门敌楼上,看着关外漆黑的荒原。他肩上和腿上的伤已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方晴给的药很有效,疤痕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掌心那四道戒尺的棱子,却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一道浅白的凸起,像某种烙印。
“看什么呢?”方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伤也好了大半,只是背上动作还有些僵硬,不能全幅披甲。此刻他走到棠珩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
“等。”棠珩说。
“等谁?”
“等该来的人。”
方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真信我爹那套‘等敌入网’?万一他们不来呢?万一他们从别的地方下手呢?”
“他们会来的。”棠珩声音平静,“赵四还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威胁。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将军已经放出风声了。”
“什么风声?”
“说赵四伤重不治,临死前交代了重要证词,已经封存,只等兵部来人查验。”棠珩转过头,看着方宴,“这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了。”
方宴眼睛瞪大了:“我爹什么时候……”
“三天前。”棠珩说,“通过严司马‘无意中’泄露出去的。”
“严司马?!”方宴差点跳起来,“他不可信!”
“正因为他不可信,消息才更可信。”棠珩淡淡道,“在对方眼里,严司马是个怕事、想脱身的懦夫。他‘偷偷’泄露消息,合情合理。”
方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爹这是……把严司马当饵?”
“也是把我们当饵。”棠珩看向关外,“赵四的‘证词’是饵,我们是看护饵的人。对方要毁证词,要灭赵四,就得来咬钩。”
“那我们岂不是……”方宴咽了口唾沫,“很危险?”
“所以将军让我们守东门。”棠珩指着下方的瓮城和城墙防御,“这里是最容易强攻,也最容易设伏的地方。对方若来,必走此路。”
方宴看着城墙下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绊马索、陷坑标记,还有敌楼里隐藏的弓弩手,忽然笑了:“行啊阿珩,你现在连我爹的兵法都琢磨透了。”
“不是琢磨。”棠珩摇头,“是将军教的。”
这十多天里,方振山每晚召他去书房,不干别的,就对着沙盘推演——如果对方来,会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人?用什么方式?我们该如何应对?
一遍,两遍,十遍。
直到棠珩闭上眼,脑子里就能浮现出整段城墙的防御布置,每一处暗哨,每一架弩机,每一个可能被突破的薄弱点。
“这叫‘料敌于先’。”方振山当时说,“你知道了对方要什么,知道了对方怎么想,就能猜到对方会怎么做。然后——等他自己送上门。”
现在,就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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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关外传来动静。
不是马蹄声,是极轻微的、踩在残雪枯草上的沙沙声。若非棠珩全神贯注,几乎听不见。
“来了。”他低声道。
方宴立刻对身后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城墙上的守卒看似如常,但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弓弩手悄悄搭箭上弦。
黑暗中,十几个黑影从荒原边缘摸过来。他们动作极快,脚步轻巧,像一群夜行的狼。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衣,脸覆黑巾,只露出眼睛。
夜不收。
棠珩数了数,十五个。比上次少,但更精锐——他们没骑马,纯靠脚力潜行,这说明对自己的身手极有信心。
黑衣人摸到城墙下百步处,停下。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三人从背后解下飞爪,在手中抡圆——
“放!”棠珩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