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六年三月初九,辰时正刻,棠珩进了朝阳门。
这是他离京三年后第一次回来。
城门洞还是那样深,青石板还是那样湿——昨夜落了雨,此刻天还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和当年他策马出城那日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当年他从西偏门走,只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太监递出来一个灰布包袱。
今日他从正门入,城门大开,有官员在道旁迎候。
棠珩勒住马,在门洞阴影里停了一瞬。
身后的亲卫不明所以,也纷纷停下。战马打着响鼻,马蹄轻踏积水,倒映出灰白的天。
“三殿下?”领队校尉催马上前,低声询问。
棠珩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道城门,看了很久。
——当年从这里出去时,他想的是“就这样死了,也好”。
——今日从这里进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走吧。”他说。
马蹄重新踏响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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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候的官员是礼部一个姓周的郎中,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时眼皮垂着,从不敢直视棠珩。
“三殿下舟车劳顿,陛下有旨,请殿下先回昭华阁安置,晚间再行觐见。”
昭华阁。
棠珩在记忆里搜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冷宫边上的一处偏殿,离乾元殿很远,离皇后的坤宁宫也很远,离一切热闹都很远。
他什么都没问。
“有劳周大人。”
周郎中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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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阁确实很远。
马车在宫道里绕了小半个时辰,越走越偏,道旁的宫墙从朱红褪成暗红,墙根生着青苔,有些地方还爬了枯藤。
领路的小太监十五六岁,低着头,步子又快又轻,像怕踩着什么似的。
棠珩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太监吓了一跳,脚步乱了半拍,声音发紧:“回、回三殿下,奴才叫小顺子。”
“你原来在哪儿当差?”
“奴才……原是浣衣局的,上个月才调过来。”
上个月才调过来。
也就是说,昭华阁原本连伺候的人都没有。是知道他回来了,才临时拨了一个。
棠珩没有再问。
昭华阁到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檐角生了荒草,朱漆斑驳,窗纸泛黄。
——比他想象的好一些。至少不是危房。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殿下,这地方久没人住,奴才已经带人打扫过了,只是……只是有些东西一时置办不齐,殿下先将就……”
“无妨。”棠珩打断他,声音很平,“我在北境睡过马棚。”
小顺子愣住了。
棠珩没有再解释,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