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七年腊月十三,五皇子离京。
那天棠珩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队人马出城。赵谦骑马走在最前面,五皇子的马车跟在后面,灰扑扑的车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离腊月初三那场朝会,刚好十天。
听说贤太妃病了。病的不是时候,也没人敢去看。听说她在宫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还是撑着起来。没人敢提五皇子的事。也没人敢安慰她。
求过情的人有一个。是礼部的老侍郎,先帝时候的老人。他跪在乾元殿外,说五殿下年幼,岭南路远,求陛下开恩。
皇帝没见他。让太监出来传了句话:“周大人既然这么心疼五弟,不如一起去?”
老侍郎跪了一炷香,自己起来了。再没提过。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言语。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棠珩站在皇子队列里,低着头。他不怕了。方振山那几句话,他想了三天。雁门关没有逃兵。他不能逃。
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和天气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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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翰林院接到了差事。
修实录这活儿,本就不急。先帝在位二十七年,奏章、起居注、内廷档册堆了三屋子。三年修完算快的,五年八年也是它。棠珩每天过来看看,批几笔,和陈主事喝喝茶,申时就走。
但这次不一样。
皇帝发了话:“开年大朝会,要宣读《先帝实录》序文。年前必须呈上御览。”
年前。只剩十五天。
序文三千余字,要述先帝一生功业。但三千字好写,三千字的依据不好找。三屋子的卷宗,要先通读,再摘要,再核校,再定稿。每一句话都得有出处,每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大不敬。
棠珩召集所有人议了一回事。
十二个书吏,三个老翰林,加上他,十六个人。从那天起,翰林院就没人在申时回过家,也没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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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五天,都在翻卷宗。
三屋子的材料,分给十六个人,每人一堆。先通读,再摘抄。重要的折子,关键的年份,先帝的朱批,大臣的奏对,一一记下来。五天下来,摘抄的纸堆了半人高。
那些老翰林眼睛熬红了,还在翻。书吏年轻,熬得住,但手指磨出了茧子。
第六天开始,开写。
从几十万字的摘抄里,压缩成几万字的初稿。每人负责一部分,写完了互相看,看了再改。改了再看,看了再改。一句话的取舍,能吵半个时辰。一个字的用法,能争一上午。
棠珩急得嘴上起了泡,又不能催。他们都是读书人,较真是天性,催急了反而出错。
陈主事倒是稳,慢悠悠地说:“殿下,这事儿急不得。错一个字,比晚三天更麻烦。”
棠珩只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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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初稿定了。
几万字的文章,压缩成两万字的纲要。每个人都看过了,每个人也都提了意见。最后定的这一版,其实和第一版差不多。但没人敢说早知如此。
陈主事看着那叠稿纸,笑了一下:“做文章就是这样,折腾半个月,最后用的还是最初那版。”
棠珩也笑了一下。苦笑。
接下来是核校。
两万字,要核三遍。每人校一遍,换人再校一遍。每一句话的出处,都要重新翻卷宗核对。每一句朱批的原文,都要对照原档一字不差。
核校比写还累。那些老翰林眼睛本来就红,核了两天,全熬成了兔子。书吏们手抖得厉害,但还在校。
腊月二十三,核校完成。
两万字,一字一句,每个出处都标得清清楚楚。棠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让陈主事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封存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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