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时静极。
香菱张了张口,满脸的不知所措,仿佛被这从天而降的提议砸晕了头。
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这如何使得?奴婢是薛家的人,太太那里……”
她语无伦次,显然从未想过此等可能,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黛玉眼波柔软:“莫管那些,你只消告诉我,你自己心里,可愿意?”
香菱偷眼觑着黛玉含笑的眉眼,慌乱地垂下头。
她怎会不愿意?
林姑娘是即将入主东宫的太子妃,学问又好,待下人也温和。若能跟在她身边,日日听她讲诗论文,岂不是梦里才有的好事?比在薛家不知强过多少……
但这念头太大胆,她连想都不敢深想。
太子妃身边是何等样人?定是家世清白,规矩严整的世家婢女,岂能容一个商户之子的妾室混杂其中?
“奴婢……奴婢……”
她嗫嚅着,“愿意”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胆怯咽了回去。
可她又怕这一犹豫,便错过了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于是咬了咬牙,只管用力地点了点头。
黛玉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是了然。
她将紫鹃唤至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紫鹃会意,应了一声,转身往蘅芜院去了。
到了蘅芜苑,小丫鬟通报进去,不多时便引着紫鹃进了内室。
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垂首细细绣着一件大红嫁衣。闻得脚步声,她方停了手,将针轻轻插在绢面上,抬眸含笑道:“紫鹃来了,快坐。你们姑娘近日可好?”
紫鹃上前行了礼,在炕下的杌子上坐了,笑着回道:“劳宝姑娘惦记,我们姑娘一切都好。”
宝钗微微颔首:“如此我便安心了。你今儿特意过来,可是林妹妹有什么吩咐?”
紫鹃笑道:“宝姑娘大喜,原不该这时来叨扰。只是我们姑娘今日与香菱论了半日诗,连连赞叹,说她灵性过人,见解也清奇,实在投缘。姑娘心下着实喜爱,这才让我来探问一声,不知府上可愿割爱,让香菱长伴我们姑娘左右?”
宝钗闻言,脸上笑意未变,心下却暗暗沉吟。
黛玉开口要香菱?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香菱模样虽好,性子却憨,于诗文上有些痴性,也并无大用。若是寻常丫鬟,黛玉开了这个口,莫说是她,便是母亲,也断无不肯的。未来的太子妃,身份何等尊贵,能主动开口讨要一个人,那是给了薛家天大的脸面,结交讨好尚且不及,岂会吝惜一个丫鬟?
可偏偏香菱不是寻常丫鬟,而是哥哥的妾室。哥哥那人,最是混不吝,此刻虽出门在外,对香菱也未必多上心,可若回来知晓自己把他的妾送了人,以他那霸道的性子,只怕要觉得折了面子。一旦闹将起来,又是一场风波。
紫鹃将宝钗眉宇间的踌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我们姑娘特意嘱咐,说府上若是肯全了姑娘这番爱才之心,姑娘必不忘今日的割爱之情。”
这话看似寻常,却分明是在许一份人情。
宝钗眼波微动,面上笑意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什么哥哥闹事,什么妾室名分,在这般人情面前,都是轻如鸿毛。哥哥的脾气固然要顾,但总有法子安抚,左不过多花些银钱,另寻几个绝色的丫头塞给他,他得了新人,哪里还记得旧人?
而黛玉的这份人情,却是可遇不可求。来日光景,谁说得准?或许哪一日,薛家便要靠这份人情,在风口浪尖上寻得一处避风港。
宝钗心中已有决断,柔声道:“这是说的哪里话。林妹妹能瞧得上香菱,是那丫头的造化,也是我们薛家的荣幸。我们岂有不愿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