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将这些话说给我听,阿桐,你很了不起。”
“……”展初桐嗫嚅嘴唇片刻,才补上,“你也很了不起。”
不善倾诉的人难得袒露,向来坚硬的人难得脆弱,这很可贵。
说出口的人了不起,能让人说出口的,也很了不起。
就在这时,手机音量陡然增大,春晚主持人们激情的声音穿透夜色,与街坊别处的电视音汇聚成流:
“十!九!八!七……”
家祠前跪坐的两名少女对视一眼,皆笑,本苦本涩的氛围被新春的喜悦冲淡,随着倒计时一起轻声念: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阿桐。”
“新年快乐,夏慕言。”
她们在喧闹的鞭炮声中,在彼此耳边,说了新年的第一声道贺。
辞旧迎新之际,她们最先看到的面孔,最先听到的声音,都是彼此。
她们无声莞尔。
想来今年,大抵会是个好年。
*
新年一过,日子就又慢腾腾地忙活起来。
因得了阿嬷默许,展初桐的补课不再在外,夏慕言会时不时到院子里来。阿嬷看见人了也会打招呼,说的话不多,两三句寒暄,就走开,把空间留给小孩。
程溪邓瑜和宋丽娜偶尔也会来,不过肯定不是为了功课,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刚好带点桌游,也给用脑过度的两人松快松快神经。
一切都步入正轨。
只是,寒冷的冬季,对老人家而言,没那么好熬。
展初桐有时凌晨被声响吵醒,会披衣出门去看,就见阿嬷在院中散步。下楼问了,才知道,老人家手臂发麻,疼得睡不着,就干脆起来活动活动。
展初桐不太放心,开假后马上带阿嬷去了医院体检。
幸而报告没什么特别,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没大病,只不过上了年纪容易出问题的几个基础指标还是飘了红,血压,血糖,血脂,老几样。医生又开了药,一大兜子,好几种混在一起。
展初桐站在医院长廊上,盯着报告单看,浓眉蹙紧不展,她想不通,阿嬷近日为了礼佛都吃素斋了,怎么这些指标还不正常。
阿嬷听她说困惑后,倒是比她开朗,“只是吃素,又没好好忌口,什么甜食啊油炸啊,我都没戒。看来上岁数后,人啊,还是不能太放纵咯!”
“吃点甜食都不行。”展初桐嘟哝。
好像在生闷气,也不知在气谁。
阿嬷被她逗笑,拉着她的手引着在长廊上走,今日晴朗,阳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老了,就像用久了的机器,零件总会有点松,有点锈,修修补补,能转一天是一天。”
展初桐不太喜欢这种比喻,“又不是每个老人都这样。阿嬷你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总有办法调理。这个医院不行,就换个医院,这个医生不会,就换个医生。”
阿嬷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祖孙俩安静地往外走,走出长廊,行到门诊楼外,待展初桐眉头舒展些了,阿嬷才拉着她,在一棵老榕树下坐。
“阿桐,阿嬷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听听,别太难过。”
展初桐心一沉,“会让我难过的话就别说了。”
阿嬷稳稳地说:“假如啊,阿嬷只是说假如,有天要给阿嬷办事,阿嬷喜欢热闹,喜欢你们开心,所以,要办喜丧……”
“胡说什么!”展初桐难得顶撞老人家,腾一下站起,“阿嬷要长命百岁的,等我出息,和我一起享福的。不该说的话,等真到那岁数了再说。”
说完展初桐就往医院大门走,头也不回,但走到门口附近,就又停下来等,明摆着只是赌气,要阿嬷撤回刚才那些话。
阿嬷无奈摇摇头,她想,自己也是太急了。
只是,和街坊岁数相当的老伙计们闲聊,难免谈及这些话题,她们到年龄了,看得开了,阿桐还小,还看不开。
阿嬷也是没办法,别家老人还能跟家中青壮交代,谁让她家只剩阿桐这么个小孩。
不跟阿桐说,也就没人可吩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