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开到了城南医院门口。医院还在,但已经翻新过了,换了招牌,换了门头。他下了车,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医院的白色墙壁上,刺眼。他拿出那张画,看著那束光。正午的光。现在不是正午,是下午。他看了看手錶,三点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影子的方向变了。卡拉瓦乔说的不是现在——是未来。正午。明天正午。
“沈牧之,明天正午,再来。”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没有回重案组,开到了城南桥下。那座桥还在,河水干了,河床上铺著画布的地方已经清理了,只剩一片空地和几个石头。他下了车,站在桥下。阳光从桥洞穿过来,照在河床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斑。跟那天一样。他走到光斑的位置,蹲下来。那里什么都没有。钥匙已经被他拿走了。数字0719被他破解了。但卡拉瓦乔还在邀请他。他站起来,看著那个光斑。光在移动,慢慢地,从东向西。到了正午,光会垂直照下来。那个光斑会变成一个点,正好落在桥洞的正下方。也许那里有东西。
他上了车,沈牧之看著他。“明天正午?”
“明天正午。”
两个人开回了重案组。秦墨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孙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0719。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刘大全”和“孙丽”。同一天,不同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波洛克的起点过了。卡拉瓦乔的起点到了。孙丽的起点——还不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正午,去城南。”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孙丽的名字,看著0719。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正午,秦墨和沈牧之站在城南桥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桥洞正下方,一个光斑落在地上,圆圆的,亮亮的。秦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不是石头——是铁。一个铁盖子,嵌在河床的泥土里,盖子上刻著一个数字:0719。他拿出钥匙,那把从河床光斑边缘找到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噠一声,盖子鬆了。他掀开盖子,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很暗,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
沈牧之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有梯子。铁的。”
秦墨先下去。梯子很窄,生锈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下了大约五米,踩到了地面。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方米。墙上掛著一排画——不是卡拉瓦乔的,是別人的。每一幅画都是一张脸,都是失踪的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六幅画。六张脸。六个人。最后一幅画是空白的,画布上只写了一行字:“下一幅,你来画。”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六张脸。赵大柱——在坑里,妻子不让他出来。刘大全——死了,卡拉瓦乔的作品。林小曼——还没找到。王德胜——找到了,活著。李春花——找到了,活著。孙丽——还不知道。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你已经找到了两个。还有两个没找到。林小曼和孙丽。他在等他去找。
沈牧之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旁边。“卡拉瓦乔在邀请我们。”
“邀请我们什么?”
“邀请我们走进他的画里。他画了六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五个是波洛克记录的。孙丽是波洛克没有记录的。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她。”
“她在哪里?”
沈牧之看著那幅空白的画布。“也许在这里。也许她来过。也许她还在。”
秦墨把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取下来,装进带来的袋子里。最后一幅空白画布,他也取了下来。背面写著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城南,废弃的水塔。她在等你们。”
秦墨把画布装好,爬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桥下,看著那个洞口。卡拉瓦乔在指引他们。他在说——去找她。她还在等。
“沈牧之,城南废弃的水塔。在哪里?”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城南老工业区。一座水塔,废弃二十年了。就在这附近,往西走一公里。”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往西开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废弃的工厂,倒塌的围墙,生锈的铁门。水塔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红砖砌的,很高,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水箱,已经锈穿了。塔身爬满了藤蔓,窗户都碎了。
秦墨下了车,走到水塔下面。门开著,铁门已经锈烂了,半掛在门框上。他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楼梯是旋转的,铁板铺的,踩上去哐哐响。他往上走,一圈一圈,走到最上面。水箱的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破了,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墙角坐著一个人。女人,四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有疤,穿著一件旧棉袄。她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王德胜的眼睛,李春雨的眼睛。那些躲了二十多年的人的眼睛。
“孙丽?”秦墨问。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秦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她的画像。他把画举到她面前。
“卡拉瓦乔画了你。他在找你。”
孙丽看著那幅画,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那双很亮很乾净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找不到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躲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