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他的房里有这么多窗户,雪的反光弄得屋里出奇地亮,我都有点睁不开眼睛了。屋里的摆设显然还是女儿在世时布置的,墙上居然还挂了几束干花,一个向日葵,但却找不到他女儿的照片。有寄带我去看屋角的一个小水缸。由于没生火,缸里的水已结成了冰,一条红金鱼被冻在里头,边上还有几只小乌龟。有寄告诉我这些全是从菜市场买来的。
在他房里没有待多久,我的脚已经冷得痛起来了。有寄从铁壳热水瓶里倒出一杯温吞水来给我喝。他的动作反而比先前灵活,好像对寒冷全无一点感觉的样子。
“远文,你从前到人家菜地里挖过蚯蚓吗?比如说,你七八岁的时候,挖了去喂小鸭?”
他的干巴巴的声音在寒冷的屋里飘**。幸亏我的双脚已经麻木了,要不还真坐不住了。
“我不记得了,这种事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近来我常在宿舍后面那个货站里转来转去的,我要找一块石头,地点就在货站里。等一会,你和我一块去吧。”
“这也很重要吗?”
“对健忘的人来说是这样。我要恢复你的记忆。”他做了个鬼脸。
我听到里面那间房里发出可疑的响声,一会儿,那种又像玫瑰又像腐叶的味道就弥漫到了整个房里,我感到有点窒息。那种声音是煮水的声音,陶瓷器皿在水中“呱呱呱”地跳动着。屋里的蒸气越来越浓了,刺目的光线也变得朦胧起来,有寄的脸成了一个影子。
“你灶上煮的什么呀?”我费力地说道。
“一个纪念品。你感觉怎么样?”
“我都快看不见了,怎么回事啊?”
“是这样的,不要慌。”
有寄说着话就从我眼前消失了。厨房里的声音变得像放鞭炮似的,似乎水已经煮干了,是什么东西在火上炸裂?我很害怕,抬起头惊恐地扫视了一番,只觉得屋里满是烟雾,烟雾的味道令人作呕。我试着站起来,这才发觉全身已经软绵绵的了。莫非我中毒了?心里头后悔不迭,意识又在渐渐丧失掉。
也许我是昏过去了,也许我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推到了门外,那人用力支撑着我的身体,使我可以倚墙而立。
“有的人啊,他还就是不肯逃生。”我听见有寄在对面说话。
“人的本性嘛。”那个人在我旁边应和道。
我听出来了,那人是有寄原来的上司杨胖子。他们到底还是搞到一起来了啊。虽然过道里很暗,我的视力还是慢慢恢复了。
北风呼呼地从窗口吹进过道,地上还落了一层雪花,可是这两个人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都在打量我。我很窘地对他们说,我要回去了。杨胖子立刻弹了一下,一伸手将我按在墙上,对有寄说:
“你看你看,一不如意就要走。这种人我是看透了的。先前钻山打洞钻了进来,现在呢,一拍屁股要走了!”
我突然发现这个杨胖子满脸的横肉,而且他力大无比,我被他按得动都不能动。这个人是不是我在菜市场碰见的,然后又到我家去的那一个呢?我盯着他看来看去的,最后确定没错,他还是那个人,只是脸上的表情变凶恶了许多而已。我央求他说,我们还是进屋去吧,这里冷得受不了。
“这倒差不多。”有寄说,松了一口气似的。
于是我们三人回到有寄房里。这时房里的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充斥着烧焦的肉的刺鼻的味道。杨胖子将我按在木沙发上坐下,吩咐有寄将厨房里的东西拿过来让我辨认。听到这句话,我就不由得哆嗦起来,谁知道他们在进行什么样的可怕的试验呢?
有寄在厨房里捣弄了半天,然后端出一个烧黑了的大陶钵。
我们三个人都凑到面前去看。
钵子里那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有点像一条鱼,有寄用手去拨弄了一下,那东西居然就像眼镜蛇一样立了起来,我吓得连退了五六步,差点要夺门而出了。回过头再一望,那东西下去了,只看见钵子。
“你既然这么反感,我就把它端走算了。”有寄说着又到厨房去了。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可以习惯的。”杨胖子老模老样地对我说,“你刚才看见了吧,这种东西用猛火都烧不死。由此联想一下吧,一个人若想抹掉自己的历史,难道不是做白日梦吗?还真有这样的人呢。”
“原来那东西是我的历史?”我嘲弄地说。
“那么它是什么呢?”杨胖子仰起脸,似乎也在努力思索。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的,看他的神气好像已经把我忘记了。我觉得逃走的机会来了,就偷偷往门边挪。我乘他转过背时飞快地冲出去,下了楼,冲到自己家里,又将门反锁上。老婆正在做腌茄子,她耸了耸眉毛,冷冰冰地问我:
“这么快就回来了,家里又有什么好?”
“家里至少有一炉火可以烤。有寄他们根本就不烤火。”
“我早料到了,我刚才也将我们那炉火弄灭了,你看看哪里还有火?”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边冷笑一边去灌热水袋。我将小小的热水袋捂在胸前,然后走进卧房上了床,用被子蒙住了头。好久好久,我冻僵的身体才暖和过来。我听到老婆在外面和人“嗡嗡嗡”地说话,语气很热切,多半都是她一个人在说,对方偶尔答应一声,听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有寄钵子里面那烧不死的活物真太可怕了,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东西呢?回想它向屋里所释放的那种毒气,我依然是后怕不已。有寄说那是一个纪念品,会是什么样的纪念品呢?目睹了亲人早逝的他,竟然变得无人能理解了吗?冬天以来,他的精神变得那么高昂,我就知道这里头有蹊跷的事要发生了,果不其然。同样是坐在那房里,中毒的却只是我一个人,连杨胖子都刀枪不入,这就可见这两个人早就有了抗毒能力。
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过杨胖子和有寄是这种关系。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宿舍的人全都目睹了有寄女儿的惨状。那时为了救她老父,她连工作都差点丢了。六楼那个窗户整夜整夜亮着灯光,申诉书写了一沓又一沓……大家都认为她是因为这事得病早死的。有寄现在一个人占了那套房子,他在里头干了些什么呢?他养了一个怪物,一个令人肉麻的、集中了腐败物质的怪物。我又回忆起他身上常年散发的那种气息——腐败与**的气息。
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的日子没过几天,平静又被打乱了。
那一天,在老婆激烈的抗议声中,我不情愿地起了床,拿着米袋去粮店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