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他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声,断气了。索菲亚随即昏倒。我则悲痛地乱喊乱叫,声音在颤抖,双眼一片茫然,面如死灰,感觉麻木。
她这个主意我赞同,于是,两人立即动身走了过去。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我们央求她让我们寄宿一晚。她说她的房子很小,只有两个卧室,不过,可以让我们住其中一间,欢迎我们进来。我们心满意足地跟着这位好妇人进了屋,高兴地看到了炉火,多么温暖。她是个寡妇,只有一个女儿,刚刚十七岁,正处在最美的年华。但是,哎呀,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名字叫布丽姬特……对她不必有什么期待,她既没有崇高的思想,也没有细腻的情感或良好的感知力。她无非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孩,脾气还算好,行事文明,乐于助人。我们算不上讨厌这里,唯独觉得瞧不上她。
再见。
劳拉
信14
劳拉续
我亲爱的小朋友,用你所有的人生哲学把自己武装起来,把你所有的坚毅都拿出来吧。因为,哎呀,阅读下面的文字时,你的神经会绷得很紧。啊!之前经历过的不幸,都告诉你了,可厄运远不止这些呢。我父母和丈夫的死简直让天性敏感的我无法承受,但跟下面我要讲的事情一比,那都微不足道了。我们住进小屋后的第二天早晨,索菲亚抱怨自己纤细的双腿疼得太厉害,而且还伴有恼人的头痛,她认为是感冒了,因为头天晚上降露时她在户外频频晕倒。我想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了,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呢。我本来也可能出现同样的不适,但因为我一阵阵发疯,身体一直在活动,血是暖的,循环通畅,所以能抵挡住夜间的湿气,而索菲亚完全躺在地上不动,所以病得很重。她的病让我惊恐不安,对你来说,这样的病可能微不足道,但我有种直觉,这会要了她的命。
哎呀!我的恐惧不无道理,她越来越虚弱,让我一天比一天担忧。终于,她卧床不起,只能躺在好心的房东分拨给我们的**了。疾病很快拖垮了她,没过几天,她就去世了。沉痛哀悼她的同时(那种痛苦你尽可以去想象),我唯一觉得有点安慰的是,她生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我每天都为她流泪——泪水湿透了她甜美的脸蛋,总把她漂亮的双手放我手心里。“我亲爱的劳拉,”死前几小时,她对我说,“我这样的不幸结局,是个教训,你要记住,不要像我这么鲁莽,要不然也不会这样……要谨防昏倒……虽然能恢复清醒,摆脱不适。但是,相信我,如果太频繁,而且季节不适,终将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毁灭……看看我的命运,你就知道了。因为失去奥古斯都,我备受痛苦折磨,一场灾难性的昏厥要了我的命。要谨防昏倒,亲爱的劳拉……发狂的危害性不及昏厥的四分之一;如果不是太剧烈,那是身体的一种运动,我敢说,其结果对健康是有益的——如果能选择,就尽可能发狂,不要晕倒……”这是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她对备受折磨的劳拉的临终劝告,而劳拉谨遵了她的遗言。
天太黑了,进了马车后,我看不出上面有几名乘客,只知道人很多。我对他们毫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悲痛的思绪中。车里一片沉寂,打破这种沉寂的只有某人的呼噜声,声响很大,反反复复。那男人肯定是个文盲恶棍!我在心里想着,太没教养了,怎么能发出这种噪声,弄得人心烦意乱,难以忍受!我相信,他肯定有各种恶行!对这样的人来说,犯什么样的罪都不足为奇!我心里这么琢磨着,觉得其他乘客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终于,天亮了,我看到了那个不断惊扰我感情的无耻之徒。他竟然是爱德华男爵,我已故丈夫的父亲。坐在他旁边的是奥古斯塔,而我的旁边,坐着你妈妈和多萝西娅小姐。身在这么多熟人中间,我的惊讶之情可想而知。我目瞪口呆,可令人惊讶的还不止这些,我朝窗外一望,竟看到了菲利帕的丈夫,旁边正是菲利帕,他们坐在马车夫的位子上;再往身后望去,只见费兰德和古斯塔夫斯坐在车后座上。“哎呀!天哪!”我大叫道,“这不可能,我周围怎么会有这么多亲戚朋友?太不可思议了!”这话惊动了所有人,他们都朝我坐的角落望了过来。“哎呀!我的伊莎贝尔(我隔着多萝西娅小姐,投入她的怀抱),抱抱你可怜的劳拉吧。天哪!上次跟你在尤思科河谷分别时,我刚刚跟爱德华结婚,那时候多么幸福,父母也还健在,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幸——可现在,我的朋友都没了,只剩你一个了——”
“什么!”奥古斯塔打断我说道,“这么说我哥哥死了?拜托,快告诉我们,他出了什么事?”
“是啊,冷酷无情的少女,”我回答说,“你那个不幸的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现在恐怕很高兴吧,你成为爱德华男爵的财富继承人了。”
自从那天无意中听到她与爱德华的对话后,我就一直看不起她,但我还是礼貌地答应了她和爱德华爵士的请求,同意把这件不幸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一遍。听完这件悲惨的事后,就连冷酷的爱德华爵士和麻木不仁的奥古斯塔都大为震撼,悲痛不已。应你妈妈的请求,我把分别之后的所有不幸都讲了出来。奥古斯都被投入监狱,爱德华失踪了——我们去了苏格兰,意外地遇见外祖父和表兄们,还有,我们去了麦克唐纳宅邸,为珍妮塔做了一件好事——她父亲恩将仇报,做法残忍,妄自怀疑,还野蛮地对待我们,逼着我们离开了他家——我们失去了爱德华和奥古斯都,哀痛不已——后来,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也去世了。
她告诉我,因为酷爱大自然的壮美,热切想去看看世界各地的美景,吉尔平高地之行深深吸引了她,她说服父亲一同前往苏格兰旅游,并要求多萝西娅小姐同行。几天前他们到了爱丁堡,每天都坐着公共马车到乡间旅行,此时他们正远足归来。随后,我问到了菲利帕和她丈夫的情况,得知她的财富已经让丈夫全部耗完了,现在靠丈夫驾车为生,这是他最擅长的技能。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卖掉了,只剩下那辆四轮马车,将其改装成公共马车后,为了远离以前的熟人,驾着车去了爱丁堡,隔天往斯特林跑一次。菲利帕仍然深爱这个没良心的丈夫,跟着他去了苏格兰,总在去往斯特林的途中陪着他。“我们到苏格兰后,父亲一直乘他们的马车欣赏乡村美景,只是为了往他们的口袋里塞点钱——不过,对我们来说,挤在令人不适的公共马车里,隔天往返爱丁堡和斯特林一次,当然没有乘坐驿马车观览高地舒服了。”奥古斯塔说道。
要说这事,我完全赞同她的观点,暗自责备爱德华爵士为了一个愚蠢可笑的老妇人牺牲了自己女儿的快乐,而这个老妇人愚蠢地嫁给了一个如此年轻的男人,理应受到惩罚。不过,想到他平日的性格,这次的行为什么都说明不了,因为像他这样没感情没同情心,还大声打呼噜的人,你能从他那儿指望什么。
再见。
劳拉
信15
劳拉续
到了享用早餐的那座城时,我决定跟费兰德和古斯塔夫斯谈谈,所以速速离开车厢,去了后座厢,温和地询问他们的健康状况,表明我担心他们的位子不太舒服。一开始,我的出现让他们混乱不安,害怕我会让他们说明外祖父留给我但被人夺走的钱到哪儿去了,发现我根本不提这回事后,他们让我也上后座去,方便交谈。于是,我坐了过去,其余的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喝绿茶,吃黄油面包,我们则开诚布公地说开了,谈吐优雅,情感丰富。我跟他们讲了生命中的种种遭遇,应我的要求,他们也讲述了遇到的各种事情。
“怀揣战利品,我们决定节约开支,决不胡乱花钱,也不铺张浪费。因此,我们将钱分放在九个小包里,第一包用来买吃的,第二包买喝的,第三包用于家务管理,第四包买马车,第五包买马,第六包雇用仆人,第七包用于娱乐,第八包买衣服,第九包买银扣。就这样,做好两个月的花销安排后(我们希望这九百英镑尽可能用得久一些),我们迅速去了伦敦,用了七周零一天就到了,比预期早到了六天,很幸运。钱花光了,我们免去了带着钱的烦恼,开始想着回到母亲身旁,却意外得知她们俩都饿死了。所以,我们放弃了回家的打算,决定到某个巡回演出剧团当演员,因为我们很有舞台天赋。有一家剧团看过我们的表演后接纳了我们,这个剧团很小,只有经理和他妻子,加上我们俩,再无别人。付钱看戏的人更少,没人看是因为我们能演的戏太少,没有那么多人来演各种角色。不过,我们不怕被嘲笑。我们演得最好的是《麦克白》,可谓演绎得尽善尽美。经理总是演班柯,他妻子演麦克白夫人。我演三个女巫,其余人都由费兰德来演。老实说,这是我们演得最好,也是唯一演过的一出戏。
“在整个英格兰和威尔士巡演完之后,我们到了苏格兰,将这部戏剧带到了大不列颠的各片土壤。遇见你们和外祖父的那天,我们也碰巧在那座城里。外祖父的马车进来时,我们正在客栈的院子里,从他身上的纹章我们就知道,圣克莱尔勋爵是我们的外祖父,我们决定公开这段亲缘关系,极力想从他那里捞点油水。结果很成功,你知道的。得了两百英镑后,我们就迅速离开了那座城,让经理和他妻子自己演《麦克白》去。我们奔斯特林而去,在那里花天酒地,很快就挥霍掉了这笔财产。现在,我们正返回爱丁堡,打算靠演出升官发财。亲爱的表姐,这就是我们的经历。”
亲爱的玛丽安娜,至此,我的传奇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了。
我们到爱丁堡后,爱德华爵士说,既然我是他儿子的遗孀,他愿意每年给我四百英镑,问我是否接受。我庄重地表示我愿意接受,但忍不住觉得,那个毫无同情心的男爵之所以有此意,仅仅因为我是爱德华的遗孀,并非因为我是美丽优雅的劳拉。
我在苏格兰高地一个迷人的村庄安了家,直到今天都没有离开,这里没有莫名的访客打扰,我任凭自己沉浸在忧郁和孤单里,为父母、丈夫和友人的死哀痛不已。
奥古斯塔嫁给了格雷姆,对她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个男人了,她是在苏格兰时认识他的。
爱德华爵士希望有人来继承自己的爵位和财产,因此娶了多萝西娅小姐,愿望成真了。
费兰德和古斯塔夫斯通过演出在爱丁堡的戏剧界赢得了名声,后来去了科芬园,依旧以演出为生,化名卢维斯和快克。
菲利帕撒手归西了,她丈夫仍旧驾着公共马车在爱丁堡和斯特林之间往返。
再见,我最亲爱的玛丽安娜。
劳拉
1790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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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逃婚小镇,即格雷特纳格林。18世纪时,英格兰与苏格兰法定结婚年龄不同,英格兰是男二十二岁、女二十岁,苏格兰则是男二十岁、女十八岁,一些热恋的青年男女想早点结婚,就会逃到这个边境小镇来。现在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婚礼举办地之一。
2①沃尔西(约1475—1530),英国的政治家和红衣主教,英王亨利八世的大法官和主理国务的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