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真走运,”夏洛特说,“从来不知道空气是潮湿还是干燥,总觉得它有益健康,让我精力充沛。”
“我也跟所有人一样喜欢空气,”亚瑟答道,“没风的时候也酷爱站在打开的窗子旁边,只是,很不幸,潮湿的空气对我不宜,让我害风湿病。我想,你不是风湿病患者吧?”
“那可真是种福气。不过,或许你神经紧张。”
“不,完全没有,我一点也不觉得紧张。”
“我就总紧张不安。老实说,我觉得神经紧张是我最大的病痛。两个姐姐认为我是胆汁病,不过我表示怀疑。”
“相信你的怀疑是对的,应该尽可能去怀疑。”
“如果我有胆汁病,”他继续道,“就不宜喝酒,但喝酒对我有好处呢。我喝得越多——适度的——,感觉就越好。通常来说,晚上是我感觉最好的时候。今天主餐前你要是见了我,肯定会觉得我是个非常可怜的家伙。”
夏洛特相信他的话,不过她面不改色地说道:“鉴于我对神经紧张这种病的了解,建议多吹吹风,多运动,很能见效,应该每天有规律地运动,而且,我觉得你可能没有运动的习惯,所以要加倍推荐一下。”
“哦,我个人很喜欢运动,”他答道,“到这儿以后很想多走走,前提是要天气适宜。我应该每天早餐前出去一趟,在街巷里多转转,经常往特拉法尔加之屋走走。”
“但是,走到特拉法尔加之屋,算不上大量运动吧?”
“是啊,距离不远,不过坡挺陡的!中午爬上那山坡,我肯定会满身大汗!等到了那边,你会发现,我整个人都湿透了!汗水很让人遭罪,更容易让人神经过敏了。”
他们在医学上谈论得太过深入了,恰在这时,夏洛特看见仆人端着茶具进来,庆幸这场对话就此打住,气氛瞬间发生了很大变化。那个年轻男子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他从托盘里取了自己的那杯可可饮料——似乎屋里有几个人,托盘里就放了几个茶壶,帕克小姐喝的是某种汤药,戴安娜小姐喝另外一种。随后,亚瑟正面转向炉火坐下来,精心把饮料烘烤了一番,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又从烤面包架上取了些面包片来烘烤。在这期间,除了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破碎嘀咕声外,夏洛特没听到他的任何话语。做完这些工作,他像刚才那样颇有风度地把椅子转回来,并极力邀请夏洛特喝点可可饮料,吃点烤面包,原来他不光是为自己烘烤。夏洛特已经用过茶了,他吃了一惊,刚才他太过专注了。
“我以为能赶上呢,”他说,“煮可可饮料比较费时间。”
“太谢谢你了,”夏洛特答道,“我更喜欢喝茶。”
“那我就自己喝了,”他说,“每晚喝上一大杯较淡的可可饮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强。”
他开始往外倒所谓的淡可可,出来的是一股浓黑的细流,夏洛特不由得吃了一惊,此刻,两个姐姐都喊出了声:“哎呀,亚瑟,你的可可饮料一晚比一晚更浓了。”亚瑟有些歉意地答道:“今晚是不该喝这么浓的。”这让夏洛特相信,亚瑟绝不像姐姐们期望的那样喜欢挨饿,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他高高兴兴地把话题转到了干面包上,不再听姐姐们说话。
“适量抹些黄油,我很喜欢的,”夏洛特说,“不抹黄油就不喜欢了。”
“我也一样,”他异常高兴地说,“英雄所见略同。我觉得烤面包不光对健康无益,对胃也很不好。如果不抹点黄油软化一下,会损伤胃膜的——就像肉豆蔻磨碎器一样不断搅动,不过有些人不相信。我很乐意为你抹黄油,我自己也要抹一点。”
当然了,如不努力一番,他是没法如愿以偿抹上黄油的,因为两个姐姐斥责他吃得太多了,而且宣称他的话不可信。他坚持说他只吃一点,够保护胃黏膜就好,随后又说,他只想为海伍德小姐要一点。这样的恳求自然更有说服力,他拿到了黄油,精准地帮她抹上,一副扬扬自得的模样。帮她抹完后,他把自己的面包拿到手里,看了看两位姐姐。夏洛特差点没克制住自己,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刮下黄油,尽可能多地抹到面包上,趁面包塞入口中之前,抓住机会再大抹特抹了一番。显然,亚瑟先生不像两个姐姐那么享受病情——决不超凡脱俗,而是在尘世的渣滓中徘徊。夏洛特不得不怀疑,他过着这样的生活,主要是因为性格懒散,相信他没什么病,只不过想要温暖的房间、良好的营养,诸如此类罢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旁人的只言片语,开口道:“不会吧!你一晚上敢喝两杯浓绿茶?你神经真大!我太妒忌你了。我要是喝上一杯,你猜猜,后果会怎样?”
“让你整晚都睡不着。”夏洛特答,意在用华丽的构想来打消他试图给人惊讶的念头。
“哦!光是那样就好了!”他叫道,“只可惜,绿茶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毒药,喝下不到五分钟,就会让我的右侧动弹不得。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在我这里是常有的事,我连怀疑的份儿都没有了。整整几小时,我的右侧身体都用不成了。”
“实在太奇怪了,难以置信。”夏洛特冷冷地说,“不过我敢说,对那些科学研究过右半身和绿茶之间的相互作用、了解各种可能性的人来说,这应该是世界上再平凡不过的事吧。”
刚用完茶,宾馆送来了一封信,给戴安娜·帕克小姐的。“是查尔斯·迪谱伊夫人写的,”她说,“她的亲笔信。”看了几行后,她大声叫道:“哇,这太好了!再好不过了!那两位女士竟然同名,两个格里菲斯夫人!这封信向我推荐和介绍了坎伯韦尔的那位女士,她的名字恰巧也叫格里菲斯。”看了几行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忧虑不安地说道:“这也太怪了!这家也有个拉姆小姐,一个年轻的西印度人,有大笔财富。怎么可能都一样呢,不可能一样的。”
兹向戴安娜·帕克小姐介绍来自坎伯韦尔的持信人格里菲斯夫人以及她看护的三位年轻小姐。格里菲斯夫人对桑地顿很陌生,急需一份体面的介绍信,因此,查尔斯·迪谱伊夫人应一位中间人的邀请,帮她写了这封信,深知对戴安娜小姐来说,最大的善意莫过于让她有机会做有用的事情。格里菲斯夫人的当务之急是为其监护的一位年轻女子——拉姆小姐找一个舒适的住处,这位小姐是个西印度人,弱不禁风、财富可观。
“这也太奇怪了!非常奇怪,太不可思议了!”但他们一致认为,两个家庭不可能是同一个,根据已知情况,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批人啊!他们坚信,肯定有两个家庭的,不会有别的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们带着极大的热情重复着这个词。虽然名字和背景恰巧相同,让人乍一看很吃惊,但世上无奇不有,肯定是这样的。
戴安娜小姐立即想到,要排疑解惑,她必须披上披肩再出去一趟了。虽然很累了,但她要马上去宾馆,弄清真相,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
11
来自萨里和坎伯韦尔的家庭是同一行人,对帕克他们来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没有什么比这场灾难更让人啼笑皆非了。富裕的西印度人和女子学校年轻的小姐们乘着那两辆驿马车到了桑地顿。达林夫人说的那位犹豫不决、担心旅程不顺的格里菲斯夫人,就是同一时期另一边说的那位主意已定、全无担忧和顾虑的夫人。
两边的说法不一,不是因为虚荣心作怪就是太马虎,要不就是因为戴安娜·帕克小姐太小心谨慎,导致牵扯到的人太多,错误难免。她的密友们显然跟她一样殷勤过度,这事通过信件传达断章取义之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戴安娜小姐恍然大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时,或许会觉得有点难堪吧。大老远地从汉普郡跑来纯属徒劳无益,让哥哥失望了,还有那套昂贵的房子,她订了一整周呢,她肯定会生出这些想法的吧,更糟糕的是,她还会觉得自己不像想象的那样聪明,事事正确。
不过,这些都不会烦扰她太久,因为这样的羞耻和过失,可以跟她一起分担人的有很多,适量分给达林夫人、卡珀小姐、凡妮·诺伊斯、迪谱伊夫人及其邻居后,留给自己的就所剩无几了。不管怎样,第二天早晨,人们就看见她跟格里菲斯夫人一起在寓所后边散步了,跟往常一样活泼。
格里菲斯夫人是位端庄而和善的女人,靠接收富裕女孩和年轻小姐维生,她们或是需要老师以完成学业,或是需要一个家开始自己的人生履历。除了一同到桑地顿的三位小姐,格里菲斯夫人看护的女孩还有很多,只是她们都碰巧不在。三位当中,拉姆小姐最为重要和宝贵,无可替代,即便其他女孩在场也是如此,因为她富有,给的钱也多。这位小姐年近十七,是个黑白混血儿,冷淡而温柔,自己带了个女仆,享用寓所里最好的房间。格里菲斯不管做什么计划,总要最先考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