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半妖沉默良久,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两个字:
“……陈砚。”
沐红腰脑中电光一闪??东城缉盗署前任副署长,三十八岁,七年前因查禁私铸厌胜钱一案遭构陷入狱,后获释,调往北境边军任武教习。三年前,其妻儿在返京途中遭遇山匪,尸骨无存。此后他性情大变,辞官归隐,闭门不出,偶有邻居见他深夜独坐院中,对着一盏油灯喃喃自语,说“钱不是钱,是命,是魂,是钉在人脊梁上的楔子”。
李晚晴曾提过此人。说他若未入狱,本该是轮狱司最年轻的银巡备选。
“陈砚……”沐红腰一字一顿,“你既记得自己是谁,就该知道轮狱司的规矩??滥杀无辜者,诛。”
“诛?”陈砚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断臂垂落,鲜血顺指尖滴答,“我诛过三百七十二个私铸厌胜钱的匠人……他们用活人脐带混进铜水,铸的钱烧不烂、埋不腐,沾上就蚀骨烂肉……我亲手把他们钉在城门楼上,晒成干尸……那时轮狱司说我‘手段酷烈,失之仁恕’……呵,仁恕?”
他猛地抬头,眼瞳赤红:“现在呢?现在谁来仁恕这些吃人的畜生?!”
话音未落,他忽然后撤一步,脚跟碾碎一块青砖,砖缝里钻出几缕黑气,如活物般缠上他小腿。他周身气息陡然一滞,继而暴涨??不再是纯粹兽威,而是混杂着某种阴冷、粘稠、令人神魂欲呕的邪异之力。他胸前暗金纹路骤然亮如熔金,灼灼燃烧。
“厌胜术!”兰凌器厉喝,“它在借尸还煞!”
果然,陈砚身后,七八具半兽尸体猛地抽搐,眼窝黑洞洞裂开,爬出细如蚯蚓的黑虫,飞速钻入他脚踝。他断臂处血肉翻涌,竟有新骨刺破皮肉生长而出,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
“它在吞噬同族精魄续命!”小琳琅瞬间明白,“晚晴姐说厌胜王最擅此道??以死饲生,以煞养煞!”
重吾低吼一声,双拳紧握,肌肉贲张如铁铸,却不敢轻动。此刻的陈砚,已非四境,而是半只脚踏进五境门槛的“伪五品”??借万尸怨气堆砌的空中楼阁,脆弱,却致命。
陈砚举起新生的黑爪,指向沐红腰:“最后……一次。走。或者……死。”
他身后,千头半兽伏低身躯,利爪抠进地面,脊背弓起如满弦之弓。空气凝滞,连风都死了。
就在此时??
“红腰姐!”
一声清越呼喊自南边屋顶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灰色身影自烟尘中疾掠而来,衣袍翻飞如鹤翼,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已带起凛冽剑气,割得人脸生疼。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心一点朱砂痣,行走间腰悬一枚青铜小铃,叮咚作响,竟压过了半兽群的咆哮。
“陆昭?”沐红腰愕然,“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轮狱司司座亲传弟子、轮狱司最年轻的金巡陆昭。他脚尖在屋脊一点,如雁落平沙,稳稳立于沐红腰身侧,目光扫过陈砚,毫无惧色,只有沉静。
“司座命我来。”陆昭声音清朗,“说陈砚若现,不可力敌,需以‘问心铃’镇其识海,破其厌胜根基。”
他解下腰间小铃,托于掌心。铃身古朴,内无铜舌,唯刻二十七道细密云篆。他并指一点铃壁,低诵:“心若明镜台,时时勤拂拭??”
叮……
一声轻鸣,非耳所闻,直透神魂。
陈砚身形猛地一晃,捂住额头,发出痛苦嘶嚎。他胸前暗金纹路明灭不定,似被无形之手揉搓扭曲。那些钻入他体内的黑虫纷纷爆裂,化作腥臭黑血。
“问心铃?”陈砚咬牙低吼,“郁垒……早该毁了它!”
陆昭不理,继续诵念:“勿使惹尘埃,尘埃即妄念??”
叮叮……
铃声渐密,如春雨润物。陈砚眼中赤红退去一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怆。他踉跄后退,断臂颤抖,新生黑爪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惨白骨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