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救他们……”他声音破碎,像漏风的破鼓,“我守东城……三年……没放一个贼人进城……可那天……我看见钱庄地窖里……三百个活人……被钉在铜柱上……放血铸钱……血流成河……没人管……没人信我……”
他忽然抬头,泪水混着血水淌下:“我就……自己去钉!钉完了……他们说我疯了……把我关进地牢……地牢里……吴出左来找我……说……只要我肯吃一口人肉……就能看清真相……就能找到……那个铸钱的人……”
他嘶声笑起来,笑声比哭还?人:“我吃了……第一口……然后……就再也停不下……可我知道……我是陈砚……不是畜生……所以……我要守着这里……不让畜生……再吃人……”
沐红腰怔住。
她忽然想起高临曾说过的话:六品武夫最惜命,因为他们离巅峰太近,看得太清。可陈砚不同。他早已站在悬崖边,一手是人伦纲常,一手是蚀骨真相,他选择跳下去,却在坠落途中,用血肉为自己铸了一副枷锁。
“晚晴姐……”沐红腰腰牌微热,李晚晴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陈砚当年……是郁垒亲自从死牢里捞出来的。郁垒说,他心里有把尺,量得出善恶,只是……被世道砸弯了。”
陆昭收起问心铃,看向沐红腰:“司座说……若他尚存一丝清明,便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东城地下钱庄旧址,有厌胜王设下的‘归墟阵眼’。陈砚被种纹之处,正是阵眼所在。若能引他血入阵,或可暂时封印此地妖煞,为百姓争取半个时辰撤离时间。”
沐红腰看向陈砚。
他单膝跪地,浑身浴血,断臂处新生血肉正被黑气反噬,一寸寸溃烂。可他挺直脊背,眼神清明如初雪覆顶。
“我……可以……”他喘息着,“但……要亲眼……看他们……活着出去。”
沐红腰深深吸气,转身下令:“重吾,护住他后心!小琳琅,盯住他双眼,若有异动,射其眉心!兰凌器,清空屋顶,防有伏兵!陆昭,随我布阵!”
四人瞬动如电。
重吾踏前一步,魁梧身躯如山岳般挡在陈砚身后,双臂交叉护住其后颈命门;小琳琅挽弓搭箭,箭尖稳稳悬于陈砚眉心三寸,弓弦嗡鸣不止;兰凌器已跃至最高屋脊,长刀出鞘,寒光凛冽,扫视四方;陆昭则疾步绕至陈砚身前,指尖蘸其额角鲜血,在青石板上疾书符?,笔走龙蛇,每一划都燃起幽蓝火焰。
陈砚低头,看着地上自己流淌的血,忽然伸手,蘸血在自己心口画下一枚歪斜的“正”字。
“我……陈砚……”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以命为契……守东城……最后一刻。”
话音落,他猛地一掌拍向自己心口!
噗??
一大口黑血喷出,尽数溅入陆昭所绘符阵中心。幽蓝火焰轰然腾起,化作一条火龙盘旋升空,龙首昂扬,直指西南方??正是东城钱庄旧址方向。
刹那间,整条长街地面震颤,青石板缝隙中钻出无数血色藤蔓,急速蔓延,缠住一头头半兽四肢,将其钉在原地。半兽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只能发出凄厉哀嚎。
陈砚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暗金纹路寸寸剥落,如龟裂陶俑,露出底下猩红血肉。他仰天长啸,啸声中再无兽性,唯余一个老吏临终时的悲怆与决绝。
“走??!”他吼道,“带他们……走啊!!”
沐红腰没有犹豫,挥手:“走!”
巨野小队携陆昭,如离弦之箭冲向巷子尽头。身后,陈砚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以自身为薪柴,催动问心铃余韵与血阵之力,强行镇压千头半兽。他周身血肉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干瘪、碳化,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望着百姓撤离的方向,久久未眨。
小琳琅奔至巷口,忍不住回头。
只见陈砚已化作一尊焦黑石像,唯有心口那枚血画的“正”字,仍微微发烫,在漫天血雾中,灼灼如星。
她咬住下唇,一滴泪砸在弓弦上,迅速被蒸干。
远处,城墙之上,方许忽然抬头,望向东城方向。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莫名心口一窒,仿佛听见了某声无声的呐喊。
暮色四合,殊都的血,仍未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