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兵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泥灰与干涸血痂,可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身边新兵低声道:“听见没?秦将军是真去见过陛下的……那老秦,死得冤啊。”
新兵点头,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中断了一截的长枪往地上顿了顿,再抬眼望向晴楼方向,目光沉得像铁。
方许跳下墙垛,脚步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别神递来一壶水,朱雀则蹲下身,用匕首刮掉他靴底一块凝固的暗红血块。
“你刚才是真打算跪?”朱雀忽然问。
方许拧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他下颌滑落,打湿了前襟。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我没打算跪,但我赌他不敢跪。”
叶别神冷笑:“他若真跪了呢?”
“那我就真砍自己一刀。”方许说着,竟真抽出腰间短刀,在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浅痕,血珠立刻渗出来,“见点血,才显得诚恳。”
朱雀瞪他一眼:“你疯了?”
“我不疯,他们怎么信?”方许把刀插回鞘中,望着远处渐次隐入暮色的叛军营帐,“屠重鼓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我是在逼他??可正因为他看得出,才更不敢赌。他怕的不是我砍自己,是怕我砍完之后,晴楼上真走出个穿龙袍的人来。”
话音未落,晴楼方向忽有金锣三响。
清越,悠长,穿透晚风,直抵北城墙。
所有守军齐齐抬头。
只见晴楼顶层,一道修长身影负手而立。虽隔太远看不清面容,可那人手中所擎之物,在残阳余晖里泛着冷冽金芒??是一杆大纛,丈二高杆,玄底金边,中央绣着一条盘踞九爪金龙,龙睛以赤金丝线密密缝就,在斜阳下熠熠生辉,恍若活物。
大纛之下,那人微微侧身,似在抬手,又似在遥望。
城墙上,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膝盖撞地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千个。
不多时,整段北城墙,黑压压跪倒一片。
没有号令,没有鼓点,只有风过旌旗的猎猎之声,与万千人俯首时甲胄相撞的细碎铿锵。
方许没跪。
他只是挺直脊背,仰头望着那杆大纛,望着那道身影,望着那抹在暮色里愈发清晰的、属于天子的孤绝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西山捡柴,常看见枯枝横卧于地,被野火燎过,焦黑蜷曲,却偏偏在断口处钻出一点嫩芽??细弱,颤抖,却倔强地向着光的方向伸展。
此刻,这满城跪伏的将士,就是那万千嫩芽。
而晴楼上那杆大纛,是光。
方许抬手,抹去小臂上那道血痕,转身走向城楼箭垛。他从一名弓手手中接过一张硬弓,又取三支白翎箭,搭弦,拉满。
弓弦绷紧如满月,他目光沉静,瞄准的却不是叛军营寨,而是自己脚前三尺青砖。
松弦。
嗖!嗖!嗖!
三支箭,呈品字形,深深钉入青砖缝隙,箭尾犹自嗡鸣不止。
“记好了。”方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周遭十余人耳中,“今日起,此地为‘誓碑’。凡我殊都守军,凡立于此处者,箭在,则人在;箭折,则城破;箭毁,则国亡。”
没人接话,只有一片沉默的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