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染红云层,也染红了那杆大纛上的金龙。
就在此时,轮狱司密道入口处,一队人影悄然而出。
为首者披着灰氅,面容藏于兜帽阴影之下,可那行走姿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古老节拍之上。他身后跟着七人,皆着墨色劲装,腰悬短刃,步履轻悄,落地无声。
最末一人,肩扛一只乌木匣,匣面光滑如镜,映着天边残阳,竟隐隐泛出幽蓝微光。
灰氅人径直登上城墙,停在方许身后三步之处,既不靠近,亦不疏离。
方许没回头,只问:“佛宗的人,来了?”
灰氅人缓缓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癯如玉的面孔。他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衬得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唇色极淡,开口时声音却温润如春水:“佛宗不派人来。是我自己来的。”
方许终于侧过脸。
两人目光相触。
那双眼睛,澄澈得不像活人所有,瞳孔深处似有无数细小金轮缓缓旋转,又似有古佛低语在其中回荡。
“张君恻。”方许唤他名字,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张君恻微笑:“方金巡,你比我想象中更早认出我。”
“你身上有和狗先帝一样的味道。”方许说,“不是血腥气,也不是药味,是一种……被大道反复揉捏过的‘旧’。”
张君恻笑意微滞,随即更深:“你说得对。他揉我,我也揉他。我们彼此成了对方的茧。”
“所以你当年放走他,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早知道他会成圣?”
“不。”张君恻摇头,“是因为我知道,若他不成圣,这天下,便再无一人能与佛宗对弈。而我,需要一个棋手。”
方许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这次来,是劝我归降?”
“不。”张君恻望向晴楼大纛,眼神温柔得近乎哀伤,“我是来告诉你??你赢不了。”
“佛宗早已不在意殊都存亡。我们在意的,是‘圣殊’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知,‘殊’字拆开,是‘歹’与‘朱’?歹者,不祥也;朱者,赤血也。合而为‘殊’,即‘赤血之祸’。而‘圣殊’,便是以万民赤血,浇灌出一尊圣人。”
方许盯着他:“所以你们要的不是江山,是血祭?”
“是薪柴。”张君恻纠正,“大殊百万青壮,是柴;十万将士,是柴;三十万百姓,亦是柴。火候到了,自然成圣。”
“那狗先帝呢?他也是柴?”
“他是引火之种。”张君恻垂眸,“可惜,他种错了地方。”
方许忽然笑了:“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陛下?”
“你不会。”张君恻也笑,“因为你已看见??晴楼上那杆大纛,不是皇帝在撑,是你在撑。你若将这些话说出去,动摇的不是佛宗,是你自己立起的这面旗。”
方许没否认。
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张君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通体素朴,唯铃舌为一截白骨所制。他轻轻一摇,铃声清越,竟不带丝毫杂音,仿佛能涤净人心。
“此铃名‘醒’。”他说,“若你哪日真撑不住了,摇它三下。我会来接你走。”
方许没伸手。
张君恻也不勉强,只将铜铃置于城墙女墙之上,转身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