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马雪艳又来了。她请了两天假,从保定坐早班车过来,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着给小梅换洗的衣服,给母亲带的药,还有一饭盒自己做的红烧肉。饭盒用毛巾裹着,怕凉了。吴普同那天在灵寿牧场,接到她的短信时正在牛舍里和刘场长说话。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我到了,小梅今天精神不错,你别着急。”他回复了一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和刘场长讨论青贮饲料的事。刘场长问他一个问题,他愣了一下,没听清。刘场长又说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脑子里总走神。想着马雪艳到了,想着小梅今天怎么样,想着母亲一个人在医院守着,肯定累了。刘场长看他心不在焉的,说:“吴工,你要是有事就先走,这几个问题下次再说。”吴普同摇摇头,说没事。他硬撑着把该看的看完,该交代的交代完,才匆匆离开。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推开病房的门,马雪艳正坐在小梅床边,给她削苹果。小梅靠着枕头,半睁着眼,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些。母亲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马雪艳的外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马雪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些东西,他说不清。“吃饭了吗?”她轻声问。他摇摇头。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他:“给你留的,还温着呢。红烧肉,你爱吃的。”他接过来,打开盖子,肉香扑鼻。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油亮亮的。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好吃。”他说。她又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轻,但这次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小梅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马雪艳,又看了看吴普同,叫了一声“嫂子”。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马雪艳赶紧应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插上牙签,递到她手边。小梅没接,只是看着她。“小梅,吃块苹果。”马雪艳说,“甜着呢。”小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马雪艳看着她吃,眼眶有些红,但笑着。那个下午,吴普同没有走。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马雪艳忙前忙后。给小梅擦脸,给母亲盖被子,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整齐,又去打了壶热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傍晚的时候,母亲醒了,看见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来了?啥时候到的?”马雪艳说到了好一会儿了,看您睡着,没叫您。母亲坐起来,把外套还给她,说你去歇会儿,我来看着。马雪艳说不累。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还是马雪艳拗不过母亲,被按在椅子上坐下。晚饭时间,护士送来小梅的饭。小米粥,馒头,炒白菜。小梅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比前几天多。母亲看着,脸上露出一点笑。马雪艳说,小梅一天比一天好了。母亲点点头,说刘医生也这么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吴普同听着,没说话。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听她们说话。母亲的声音,马雪艳的声音,小梅偶尔应一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轻轻的,暖暖的,像很久以前在老家的那些晚上。他好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快七点的时候,马雪艳站起来,说:“普同,咱们出去吃点饭吧。你也一天没好好吃了。”吴普同睁开眼,看了看小梅,又看了看母亲。母亲说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小梅也点点头,虽然没说话。两个人走出病房,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从街口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深秋的寒意。他们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家快餐店。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大部分空着。角落里有个人在吃面,吸溜吸溜的。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马雪艳看了一眼,说:“来两碗牛肉面。”然后看着吴普同,“你得多吃点。”他点点头。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葱花。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很劲道,汤也鲜。他又吃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马雪艳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个人吃面的声音,还有服务员在柜台后面小声说话。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马雪艳忽然放下筷子,低着头,不动了。“怎么了?”他问。她没说话。他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些,想把温度传过去。她还是没抬头,就那么低着头,眼泪落在桌上,落在她面前的碗里。,!“雪艳。”他轻声叫她。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普同,”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正常日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我不是抱怨……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可越擦越多。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瘦了很多,骨节都凸出来了。他想起她以前的手,软软的,暖暖的。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瘦,还没有白头发,还没这么多眼泪。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挤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吃一碗面条都觉得香。那时候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觉得所有的难都是暂时的。可现在呢?小梅病了,反反复复。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晴晴还小,在老家跟着奶奶。他们两个人,一个在保定,一个在石家庄,隔着几百里地,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他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普同,”马雪艳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觉得太累了。小梅病着,你天天跑医院跑牧场,妈也累垮了。晴晴在老家,我每次回去看她,她都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脸冰凉冰凉的,泪水却是热的。“会好的。”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很无力。他自己都不信,可他还是说了。她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心酸,有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看着他。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刚结婚的时候,她总是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后来有了晴晴,她更忙了,但还是笑,说日子会好的。再后来她去了保定,每周来回跑,累得够呛,但还是笑,说再坚持坚持。可现在,她不笑了。她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攒不住了。“普同,”她说,“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咱们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不该来石家庄?是不是不该把晴晴留在老家?是不是不该让妈一个人照顾小梅?我……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不是咱们的错。谁都没错。”她看着他,没说话。“小梅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反反复复的。妈一个人撑着,从来没说过累。咱们在石家庄,在保定,也是为了挣钱,为了以后。晴晴在老家,有妈带着,比跟着咱们东奔西跑强。”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冰凉。“雪艳,我知道你累。我也累。可是咱们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面凉了。他叫服务员又热了一下。马雪艳擦了擦脸,拿起筷子,慢慢吃着。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快餐店。外面的风更凉了,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拒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多东西,他说不清。两个人慢慢往医院走。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胳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她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医院门口,她停下来,把外套还给他。“你穿上,别感冒了。”他接过来,穿上。衣服上还有她的温度。“普同,”她叫他的名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憋得太久了。”他摇摇头:“我知道。”她看着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身,往医院里走。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回到病房,小梅已经睡了。母亲靠在椅子上,也闭着眼。马雪艳轻轻走过去,把滑落的被子给小梅掖好,又把母亲身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她在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照在他脸上。远处有护士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瘦了,老了,眼睛红红的。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马雪艳刚才说的话。“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正常日子?”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转过身,走回病房。马雪艳靠着墙,好像睡着了。母亲也睡着了。小梅也睡着了。他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下。明天还要去正定。后天还要去元氏。每天还要去医院。日子还得过。不能停。:()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