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良极搭上他肩头,安慰道:“不用担心,这御者武功稀松平常,加上街上嘈杂和车马声,保证听不到我们说话。”言罢指了指护在车前车后三十多名鬼王府护卫道:“那些人才是高手。”
陈令方放下心事,答韩柏道:“皇上的作风大异往日,竟要众人放胆陈言,于是很多平日噤若寒蝉的人,都抢着说话,力求表现。”
范良极摇头道:“当官有什么好呢?终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大祸临头,还不如干脆退隐乡里,纳十来个妾侍,每晚搂着不同的女人睡觉,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生活更写意呢?”
陈令方脸色忽明忽暗,好一会道:“现在我是势成骑虎,想退出亦办不到啊!”
范良极哂道:“哪有办不到之理?还不是因你利欲熏心,只要你一句话,我包管可使你隐姓埋名,安安乐乐度过下半辈子。”
陈令方道:“自家事自家知,我早习惯了前呼后拥,走到哪里无人不给点面子的生活。若要我每天上街心惊肉跳,怕碰上熟人和朝廷密探,我情愿自杀算了。”
韩柏听得心中不忍,岔开话题道:“我倒很想听胡惟庸以什么理由反对老朱削他的权,而不致触怒老朱?”
陈令方学着胡惟庸的语调夸大地道:“皇上明鉴,臣下只是为皇上着想,现在皇上每天要看百多个奏章,处理两百多项事情,若没有臣下为皇上分担,工作量将会倍增,臣下为了此事,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呢。”两人听他扮得惟妙惟肖,笑了起来。
韩柏喘着气道:“难怪他要来拿我们的宝参,原来没有一觉好睡。”
陈令方恨声道:“更有人为未来的皇帝皇太孙允炆担心,怕他没有皇上的精力,应付不了这么繁重的工作,力主不可削去丞相之权。现在谁也知道皇上想废丞相,揽大权了。”
范良极道:“这又关蓝玉什么事?”
陈令方道:“这次皇上的改革,触及整个权力架构,一方面提升六部,使他们直接向皇上负责,直接奉行皇上命令,使中书丞相名存实亡。在军事上,则把权力最大的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以后大都督只能管军籍军政等琐事,不能直接指挥和统率军队。一切命令由皇上透过六部里的兵部颁发,使将不专军、军不私将,你说一向呼风唤雨的蓝玉怎肯同意?”
韩柏吸了一口凉气道:“朱元璋的手段真狠,可是他为何又肯让下面的人有机会发言反对呢?”
这时车子驶上清凉山通往鬼王府的路上,车速减慢,景色变得清幽雅致,一洗闹市尘俗之气。
陈令方颓然道:“还不是为了鬼王的意向,他对这事始终没有表态,显亦是心中不同意。兼且他一向看不起允炆,却看重现正不断失势的燕王,更使皇上心存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事仍在交缠的状态中,没人晓得皇上心中有什么计算。”韩范两人幡然而悟,至此才稍为明白朝廷内复杂的人事关系。
范良极想起一事,问道:“现在的大都督是谁?”
陈令方道:“是皇上的亲侄儿朱文正,他一向和燕王过从甚密,所以当皇上立允炆为皇太孙,朱文正虽立即和燕王划清界线,可是皇上始终对他不能释疑,没见几年,他衰老了很多哩。”
韩柏漠然道:“幸好他姓朱,否则就和我这专使大人同姓同名。”
鬼王府终于出现眼前。范良极顺口问道:“现在你知道朱元璋想你做哪一个肥缺了吗?”
陈令方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道:“是专管天下吏治的吏部尚书,所以这几天我没空陪你们,因为所有当官的都争着来巴结我,虽未真的当成吏部的主管,但我已有吐气扬眉的感觉。”车子缓缓驶进鬼王府去。
范良极摇头苦笑道:“看到你这老小子利欲熏心的样子,之前那番话是白说了。”
陈令方振振有词道:“这是不能改变的命运。你不是说开始时会有阻滞,但之后定会官运亨通,一派坦途吗?我全信你的话哩!至少开始会有阻滞这句话灵验了。”韩范两人哑口无言。
车子在鬼王府主建筑物前的广场停下。铁青衣及另外几个人从台阶上迎下来。韩柏的心“霍霍”跃动,暗惊以铁青衣高明的眼光,会不会一眼从身形上把他们两人认出来呢?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运转无想十式内的玄功,立时眼神澄明,宝相庄严,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范良极愕然道:“这小子真的功力大进,不但化去了脸上的两大巴掌印,还可形随心转,究竟你在那影子太监村遇到的是什么高人呢?我也很想知道。”
车门拉了开来,丑媳妇见公婆的时刻终于来临。
铁青衣微笑着和他们打个招呼,亲切地迎他们进入比得上皇宫内建筑物的巨型府第里,一点没有露出怀疑之色。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了个眼神,心下惴然。铁青衣露出怀疑的神态,反是合理的事,现在摆出这副神态,分明已知他们是何方神圣。但是否真是这样,即会揭晓。到了府门,其他从人退了下去,只剩下铁青衣一个人陪他们进去。进门后,是一个可容数百人的大厅,陈设古雅,阒无人迹。铁青衣领他们朝内进走去,到了一个较小的内厅中。里面放了十多张大方台,摆满手工精巧的建筑模型,一个高瘦挺拔,身穿普通布衣的男子正背着他们,在其中一个模型前细意欣赏。韩柏有点失望,既见不到虚夜月和七夫人,连那言词闪烁的白芳华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鬼王熟悉的声音响起道:“三位贵客请到我身旁来。”
三人呆了一呆,在铁青衣引领下,围到那建筑模型的四周。韩柏乘机往这名震天下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望去。只见他脸孔瘦长,乍看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看清楚点,蓦地发觉他生得极有性格,尤其深陷的眼眶衬得高起的鹰鼻更形突出,予人一种坚毅沉稳的深刻印象。配合潇洒高拔的身形,专注的神态,整个人挥散着难以形容的神秘感和魅力。虚夜月正继承了他的特质。
虚若无到这时仍没有正眼看他们,如梦如幻的眼神闪着异芒,专注在建筑模型上,不经意地道:“你们看看这东西,给点意见。”
陈令方忙道:“威武王乃天下第一建筑名家,设计出来的作品当然天下无双。”
虚若无毫不领情,冷然道:“我们这种所谓建筑名家,很容易因设计而设计,走火入魔,故应不时听取外行用家的意见,有什么批评,三位放胆说,我虚若无岂是心胸狭窄的人。”陈令方这马屁拍错了位置,尴尬地连连点头应是。
韩柏收摄心神,专心往模型看去。只模型的本身,绝对是巧夺天工,在泥土堆成的山野环境中,两侧高起的山峦形成一道长坡,大小建筑物井然有致分布其上,两旁溪瀑奔流,形成一个相对的密闭空间,既险要又奇特。于众建筑物的上端,在一块孤耸特出的巨石上,竟建有一座小楼,楼外巨石边缘围有石栏,放着石桌石凳,叫人看得心神向往,想象着在那里饱览其下远近山景的醉人感受。整个建筑群浑然一体,楼、阁、亭、台均恰到好处,叫人叹为观止。
韩柏忍不住赞叹道:“依山傍势,这些建筑物就像融进了大自然里去,意态盎然,生机勃勃。”伸手指了指巨石上那小楼的模型,道:“我会选住在这里。”
虚若无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却仍不肯抬起头来,淡然自若道:“这座庄院确是顺山成势,乃以纵轴为主、横轴为辅的十字形格局。”接着兴奋起来,指着这十字中心的一座小亭道:“我名这为庄心亭,坐在这里,上可仰望顺山势一字形摆开的三层主楼,和其上的孤石楼,下可俯瞰亭亭玉立二水交会处的新月榭,任何一个方向看去,都是建筑与山水融合无间的美丽画面。”
韩柏叹道:“威武王这庄院,看得小使想立即告老还乡,好好享受山水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