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点点头,双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拐杖在榻榻米上点了点,稳住身形。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经过我身边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我侧身让开,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悠悠地穿过庭院,消失在雾气里。
直到那身影完全没入乳白之中,大岳医生才收回视线。
他伸手将纸门拉拢,隔绝了外面的湿冷空气,然后转身看向我。
“海翔?这么早来神社,有事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我手里的包裹上。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也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所以他不仅猜到了是谁让我来的,甚至可能猜到了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嫂子让我把这个送来。”我上前几步,将包裹递给他。
大岳医生接过,掂了掂分量,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随意地放在身旁的矮桌上。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道:“从村里一路走过来,看到雾气了吧?比昨晚淡了些?”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淡了。早上出门时,能看清远处的山了。”
“嗯。”大岳医生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
“夜里那场大祓,果然是有用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虽然早就隐隐猜到,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我张了张嘴,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医生……这真的……跟昨晚的仪式有关?”
大岳医生收回视线,看向我,脸上带着一种既无奈又笃定的笑容。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海翔啊,这种话,按理说不该跟你们年轻人多说。但既然你都参与过了,我就跟你透个底。”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原则上讲,咱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雾气这东西,神明要起,谁也拦不住。但就实践来说……”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幽深,“几百年来,每一次大祓之后,雾都会散一阵子。短则几天,长则半月。灵不灵验,你自己看。”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番话。
尽人事,听天命——只是那“人事”,竟是那种场面。
沉默了几秒,我抬起头,看向大岳医生。
“医生……”我开口道,“我能问个问题吗?”
医生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整个影森地区,”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町五村,这么多人……到底有多少村民,知道祭祀的本质?”
大岳医生定定地看着我,随后悠然一叹。
“海翔啊,”
他的语气放缓,同样斟酌着措辞,“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雾气。
“先说结论——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人,是不知道的。”
他收回视线,看着我,“你以为昨晚那些人都是自愿去的?的确是,但本质上讲……是被选中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少数人的确就像你那样,起初不过是意外闯入,那既然来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些真不知道的人呢?”我追问道,“他们以后会知道吗?”
大岳医生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那就看造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从雾气里传来,显得格外遥远。
“这祭祀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年轻人,该上学上学,该干活干活,过自己的日子。等到了一定年纪……有的人,会遇到一些事,一些机会,然后被引进来。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遇到,就那么过完一生。”
他转过身,看着我。
“所以我说,你能进来,是意外,也是造化。至于以后……那得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