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林石。那目光和平常不一样,不是慢悠悠的,不是笑眯眯的,是认真的,沉甸甸的。
“小林,”老周说,“有个任务。”
林石坐直了身子。
“日本人要在平安夜搞个聚会,”老周压低声音,“就在华懋饭店。”
他说“华懋饭店”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怕被人听见。其实这屋里就他们俩,外头也没人。可他还是压低了,像那个名字本身就有重量。
“请了上海文化界的头面人物,”老周继续说,“商务印书馆的,复旦大学的,还有几个藏书家。逼他们签一个什么‘中日文化亲善宣言’。签了,这些人就是汉奸,上海的文化脊梁就断了。”
林石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些书。商务印书馆出的那些书,他看过不少。复旦大学的教授,他听过他们的课,虽然只是旁听。那些藏书家,他没见过,可他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藏书楼,知道他们一辈子的心血。
脊梁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咱们要破坏这个聚会,”老周看着他,“把那几位先生救出来。”
林石点头:“怎么救?”
老周沉默了一下。
他沉默的时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皱纹显得更深了,眼睛显得更沉了。
“进华懋饭店不容易,”老周说,“请柬是特制的,外头弄不到。”
“那怎么办?”
老周看着他,一字一顿:“有个人,手里有路子。请柬的印刷厂,是他的人。”
林石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灰色的西装,深灰的呢子大衣,叼着烟,眯着眼,似笑非笑。
“谁?”他问。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着光,意味深长。林石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可又说不清为什么不安。
老周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
“沈疏夜。”
林石愣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比平时响。
老周继续说:“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这事儿,得你去找他。”
林石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地上是砖地,铺得不平,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砖缝里长着青苔,干枯了,发黄了,一碰就碎。
他问:“他可靠吗?”
老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笑的意思,林石看不懂。
“这得问你。”老周说。
林石站在那栋老公寓楼下,仰着头往上看。
二楼,窗户黑着,不知道有没有人。窗户上挂着窗帘,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在风里一鼓一鼓,像谁在里头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