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夜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就那么看着。烟灰弯下来,弯成一条弧线,快要断了。阳光照在那截烟灰上,灰白色的,像一小段将死未死的命。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法租界的街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几个穿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低着头。远处,外滩的方向,太阳旗在风里飘——红的,白的,刺眼得很。
他背对着林石,说:“请柬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陪你进去。”
林石愣住了。
他看着沈疏夜的背影。那背影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轮廓——肩膀,腰,腿,都看不太清。只看见一缕烟从旁边飘起来,是他新点的烟。烟雾在阳光里转了个圈,散了。
“为什么?”林石问。
沈疏夜没回头。
他背对着林石,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有一辆电车开过,叮叮当当响。几个穿棉袍的人站在站台上等车,缩着脖子,跺着脚。电车停了,他们挤上去,车门关了,叮叮当当开走了。
“因为,”他说,“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值得。”
林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可这屋里昏暗,那阳光照不进来,只能从他脸上自己发出来。
“你会看到的。”他说。
沈疏夜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林石的笑,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没那么玩世不恭了,眼角有了一点温柔。那温柔很短,一闪就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皱一下,又平了。
“傻子。”他说。
林石没反驳。
他站在那里,笑着,看着那个人。
窗外,风吹过来,掀动窗帘。窗帘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在风里一飘一飘,像谁在招手。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
战争还在继续。
可这一刻,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林石从公寓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户黑着,可他知道有人在里面看他。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那是刚才沈疏夜塞给他的。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华懋饭店后门,平安夜七点。
他把纸条揣好,往弄堂外走。
走到弄堂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屋里,他看见茶几上那堆烟蒂里,有几个带着口红印的。红艳艳的,刺眼得很。
他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