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夜站在华懋饭店门口,手里还攥着影佐祯昭。
日本兵围了一圈。
端着枪,枪口对着他。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蹲在墙角,有的站着。枪上的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密密麻麻,像一圈铁栅栏。
76号的人也围了一圈。穿黑大衣的,也端着枪,也对着他。老张站在最前头,脸上的肉抽着,不知道该不该开枪。
沈疏夜看了看那些枪口。
大大小小,几十个黑洞洞的洞,全对着他。一个人对着几十把枪,怎么也跑不掉。
他笑了。
“机关长,”他凑到影佐祯昭耳边,像老朋友聊天,“麻烦你送我一程。”
他把影佐祯昭往前一推。
影佐祯昭踉跄着扑出去,扑进日本兵怀里。
就在这一瞬间,沈疏夜转身,跑。
跑了两步,跳。
他跳进黄浦江。
江水冰凉刺骨。十一月的江水,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进肉里,扎进骨头里。他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呛水。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进水里,咕嘟嘟冒泡。有的子弹打在他身边,水花溅起来,溅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
他往深处游。
游到憋不住气,才浮上来换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日本兵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往水里开枪。影佐祯昭被扶起来,裹上大衣,往饭店里送。
灯光照在江面上,照出一条一条的光带。光带在风里晃,碎成一片一片。
他又深吸一口气,往深处游。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远了。
更远了。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唱歌。
他不知道游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游。手脚机械地划水,一下,一下,又一下。冷得发僵,冷得发麻,冷得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可他不敢停,停了就沉下去,沉下去就上不来了。
他也不知道游到哪儿了。
岸边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再往前游,连光晕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黑。
黑沉沉的水,黑沉沉的天,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他停下来,浮在水面上,喘气。
喘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黑压压的,压得很低。
他低下头,看了看四周。
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水,黑漆漆的水,一望无际的水。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