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咳完了,又笑。
“傻子,”他对着黑暗说,“我他妈又活了一回。”
没人回答他。
只有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
他又游起来。
往哪儿游,他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游着游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呢?
逃出去了没有?
那三位老先生救出来没有?
他想问问,可没人能问。
他又笑了。
“操,”他说,“操操操。”
然后他继续游。
天亮的时候,他爬上了岸。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一片芦苇荡,枯黄的,一人多高,在风里哗啦啦响。芦苇杆上结着霜,白白的,一碰就掉。
他躺在芦苇丛里,喘气。
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嘴唇发紫,脸发白,手发青,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
可他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
小本子还在。油纸包着,贴着心口,还热着。他掏出来,翻开,手抖得厉害,字都写不成形。
他写道:
“1937。12。25,没死成。那个傻子,应该也活着吧。”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芦苇在风里响,哗啦啦,哗啦啦。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睡着了。
三天后,林石在书店等到了沈疏夜。
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就在书店待着。老周赶他走,他不走。老周说你这孩子魔怔了,他也不吭声。他就蹲在角落里,翻那本《呐喊》,翻来覆去地翻,翻得书页都卷了边。翻几页,抬头往门口看一眼。再看几页,再抬头看一眼。
老周坐在柜台后头喝茶,茶杯还是那个搪瓷的,茶还是那么苦。他从眼镜上头看林石,看了几回,摇摇头,不说话。
第三天下午,门帘响了。
林石腾地站起来。
进来的人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像站不稳似的。灰色的西装皱得像咸菜,呢子大衣不见了,只剩一件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皮肤。那皮肤白得吓人,白得像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嘴唇发紫,紫得发黑,像中了毒。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草窝。
可他还在笑。
那种笑,林石认得。玩世不恭的,吊儿郎当的,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这会儿那笑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哟,”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还活着呢?”
林石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