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得快,三步两步跑到门口,一把抱住那个人,抱得死紧。
他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就是想抱住他,抱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人勒进骨头里。他把脸埋在那人肩膀上,那肩膀硌得慌——太瘦了,全是骨头。可他不松手,就是不松手。
沈疏夜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眼睛瞪着前方,瞪着那些书架,瞪着那本《呐喊》,瞪着老周那个搪瓷茶杯。可什么也没看见。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他被人追杀过,被人围堵过,被人用刀砍过,用枪打过。他被人骂过“怪物”,被人叫过“妖怪”,被人用火烧过,用绳子勒过。他见过太多人的嘴脸——害怕的,厌恶的,贪婪的,恶毒的。可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没有人会为他担心。
没有人会等他回来。
他是死不了的妖怪。死不了,就没有人在乎。
他抬起手。
那只手抬得很慢,像有千斤重。抬到一半,又停住了。然后他咬咬牙,把手放下去,放在林石背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会碎。
“下次,”林石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闷闷的,带着鼻音,“不许这样。”
沈疏夜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林石的头发里。那头发有股味儿——好几天没洗了,汗味儿,油烟味儿,还有书店的霉味儿。可他闻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闷声说:“知道了。”
书店里静得很。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书页,哗啦啦响。那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柜台后头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门帘垂着,一动不动。
林石松开他,退后一步。
他上下打量着沈疏夜,从头发看到脚,从脸看到手。那目光仔仔细细的,像在检查什么东西坏了没有。看到手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儿有一道淤青,青紫色的,肿得老高。
“受伤了没有?”他问。
沈疏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笑了。
“死不了。”他说。
还是那句话。从第一次见面就说这句话,说了不知道多少回。
林石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凹进去的眼睛,看着那发紫的嘴唇,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到底,”他问,“是什么人?”
沈疏夜沉默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石。那双眼睛还是烟灰色的,可这会儿不像平时那样眯着,是睁着的,睁得很大。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笑是挂在脸上的,这会儿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懒洋洋的,可又有点儿认真。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妖怪,”他说,“专门来救你这个傻子的。”
林石愣住了。
他看着沈疏夜,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头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可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