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第二次,是被人用火烧。那些人把他绑在柱子上,堆上柴火,点火。他烧得皮开肉绽,焦黑一片,可烧完了,又长出新的皮肉。那些人吓跑了,他一个人从火堆里爬出来,爬了三天三夜。
说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林石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他说完了,看着林石,笑了。
“怕不怕?”
林石摇摇头。
“不怕。”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又点了根烟。
一个月后,林石能下地走路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战争还在继续。
老周来找他,告诉他组织上的决定:去浙西游击区休整。上海太危险,他暴露了,不能再留。
林石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问:“什么时候走?”
老周说:“后天。”
林石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约沈疏夜在馄饨摊见面。
还是那个老地方,还是那张条凳,还是那个炉子。老山东坐在炉子边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昏黄的,照出一圈光晕。飞虫绕着路灯转,一圈一圈,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石先到。
他坐在老位子上,要了两碗馄饨。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馄饨端上来,他沒动,就那么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沈疏夜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走到摊前,在林石对面坐下。他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两碗馄饨,端起那碗没撒葱花的,吃起来。
林石也端起那碗撒葱花的,吃起来。
两人吃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只有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只有炉子里火苗跳动的声音,噼啪,噼啪。
吃完,林石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这个人,还有别的什么。
“你会来找我吗?”他问。
沈疏夜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灯火。外滩的方向,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拼成几个大字——“大东亚共荣”。那几个字在夜空里一闪一闪,像一群眨眼的鬼。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会。”他说,“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林石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可这夜里黑,那阳光照不出来,只能从他脸上自己发出来。
“那我等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