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推了推眼镜,镜片闪了一下。
“而且,沈先生应该也不喜欢丁默邨吧?”
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火苗跳了跳,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有人在楼下叫卖,卖的是五香豆,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五——香——豆——咧——”,最后一个字往上挑,拐个弯儿才落下去。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上头印着“美丽牌香烟”几个红字。
“行。我答应。”
瘦高个站起来,拱拱手:“那就拜托沈先生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他走后,沈疏夜把烟掐灭,冷笑了一声。
重谢?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杀了丁默邨,这个乱局能不能早一天结束。那个傻子,能不能早一天回来。
窗外还在唱:“五——香——豆——咧——”,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弄堂深处。
沈疏夜答应了军统,转头就把消息透给了地下党。
接头的是个年轻人,戴眼镜,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的肉不多,颧骨有点凸,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那双眼睛让沈疏夜想起另一个人,心里动了一下。
他们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碰头。弄堂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密不透风,把阳光都挡住了,走在里头阴凉凉的。远处传来留声机的声音,放的是周璇的《天涯歌女》,咿咿呀呀,调子软得像糯米糕,黏糊糊地粘在耳朵上。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那声音飘过来,软得能把人的骨头泡酥了。
年轻人听了沈疏夜的话,愣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沈先生,你这是……”
“别问。”沈疏夜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管把话传上去。军统要杀丁默邨,时间、地点、计划,都在这上头。”
他把一张纸条塞进那人手里。纸条叠成小方块,热热的,是他刚才在口袋里焐热的,还带着体温。
年轻人看了看纸条,抬起头,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疏夜读不懂那是什么,但他忽然有点心虚。他别过脸去,点了根烟。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手有点抖,不知道是风大还是别的什么。
“沈先生,”年轻人问,“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疏夜笑了。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风里散了。他看着那些烟雾,看了很久。烟雾飘上去,在爬山虎叶子上散了,变成没有。
“我哪边都不站。”他说,“我只想让这个乱局早点结束。”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把纸条贴身收好。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揣着命根子。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在弄堂里越走越远,灰色的长衫一晃一晃,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留声机还在响,周璇还在唱,唱的是“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那调子追着他,追到拐角处,追不上了,又飘回来。
沈疏夜站在弄堂里,抽完那根烟。
他想,林石,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干的事,会怎么说?会不会夸我一句?
应该会吧。那傻子,夸人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像个小孩得了糖。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了。
刺杀行动定在四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