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姒老六又来了。
他背着一筐山货,往地上一放,呼哧呼哧喘着气。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有笋干,有木耳,有山核桃,还有一包晒干的红枣。红枣红艳艳的,在太阳下闪着光,看着就甜。
沈疏夜看着那筐山货,又看看姒老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姒老六搓着手,站在那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恩人,”他说,“这是俺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沈疏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姒老六又说:“俺知道你们不是普通香客。你们是来打鬼子的,对不对?”
沈疏夜和林清辞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姒老六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他那张脸离沈疏夜只有一尺远,沈疏夜能看见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能看见他眼角的眼屎,能看见他缺了一颗的门牙,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还有山里的草木味。
“俺看得出来。”他说,“你们走路的样子,看人的样子,跟俺当年当兵的时候一样。”
林清辞问:“大爷,您当过兵?”
姒老六点点头,直起腰来。他的腰还是弯的,但那一瞬间,他好像高了一点。
“光绪二十六年,”他说,“八国联军打北京,俺跟着义和团去过。那时候俺才二十出头,一身的力气,什么都不怕。拿着把大刀,就跟着往北走。走到北京,正赶上洋人进城。那叫一个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远处,好像在看四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后来败了。”他说,“败得一塌糊涂。俺跑回来,就再也没出去过。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养孙子。一眨眼,四十多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会稽山。山上竹林密密的,在风里摇。大禹陵就在那竹林深处,几千年来,一直蹲在那儿,看着这片土地。
“鬼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说,“可这山还在,这庙还在。俺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佝偻的腰,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像雨夜的孤灯。但它还在,还在亮着。
林清辞忽然明白,什么叫“根”。
根不是房子,不是地契,不是户籍。根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四十多年前扛着大刀去打过洋人,是这个人四十多年后还站在这儿,说“俺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根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传了几千年,传到现在,还会继续传下去。
姒老六说完,又弯下腰,搓着手,笑得满脸是褶子。
“恩人,你们忙,俺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竹林里。竹叶哗啦啦响,把他的背影吞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疏夜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竹林,半天没动。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儿。那味道淡淡的,暖暖的,像家的味道。
站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