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鬼子调来了大炮。
天刚蒙蒙亮,第一发炮弹就落下来了。轰的一声,震得地皮都抖了三抖。沈疏夜趴在竹林里,看见村东头冒起一股黑烟,土坯房的土块被炸得满天飞,落下来,砸在屋顶上,砰砰响。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轰轰轰——像打雷,但比打雷响得多。一下接一下,没完没了。村子被炸得稀巴烂。土坯房一间接一间地倒,黑瓦被震得粉碎,噼里啪啦往下掉。鸡飞狗跳,猪叫牛嚎,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混成一片,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沈疏夜趴在地上,耳朵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他只看见那些房子在倒,那些烟在冒,那些人在跑。跑着跑着,有的人就跑不动了,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炮声响了一整天。
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整整一天一夜,没停过。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村子没了。
全没了。那些土坯房,那些黑瓦屋顶,那些炊烟袅袅的烟囱,那些老樟树底下的石凳——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废墟,一堆堆焦黑的木头,一堵堵半塌的土墙。烟还在冒,黑烟白烟混在一起,飘进竹林里,散了。
沈疏夜带着人撤到山上,躲在竹林里,看着下面的村子。
没人说话。
二十三个人,现在剩下十一个。那十二个,有的死了,有的伤了被抬走,有的失踪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剩下的这十一个,脸上全是黑灰,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山下那片废墟,一动不动。
姒老六站在最前头。
他靠着棵竹子,看着山下的村子,嘴唇哆嗦着,却没哭。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大大的,瞪着那片废墟,瞪着那还在冒烟的焦木头。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手在抖,扶着竹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沈疏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手。
姒老六没回头,就那么看着山下,看着那片他住了六十多年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俺住了六十多年的房子,”他说,声音发哽,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没了。”
沈疏夜看着那片废墟,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别难过”?那房子是人家住了六十多年的家,怎么可能不难过。说“会好的”?房子都没了,怎么好。说“人没事就好”?可人有事,死了的、伤了的、失踪的,都没事吗?
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陪他站着。
站了很久,他才开口。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他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姒老六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但那泪光没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他看了沈疏夜好一会儿,忽然点点头。
“对。”他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抹完了,把腰挺直了一点。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他转身往山上走,一步一步,走得慢,但走得稳。那佝偻的腰,那花白的头发,那瘦削的背影,在竹林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竹叶遮住了。
沈疏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焦糊味。山下那片废墟还在冒烟,黑烟白烟混在一起,慢慢升上去,散了。
他忽然想起姒老六说过的话。
“俺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跟上去,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