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禹王殿旁边,一排一排的坟头,朝着大禹像的方向。姒老六埋在最前面,沈疏夜亲手给他挖的坑,亲手给他填的土,亲手给他立的碑。碑上没写字,就刻了一个名字:姒老六。
林清辞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大爷,”他说,“您守着吧。鬼子打跑了。您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回应。
沈疏夜也鞠了三个躬。
鞠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坟头,看了很久。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沈疏夜说:“想他说的话。”
“什么话?”
“‘俺守了他一辈子,死了也不想走。’”
林清辞沉默了。
沈疏夜又说:“我以前不懂什么叫根。现在懂了。根不是地方,是这些人。是这些守了一辈子的人。”
林清辞点点头。
两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民国三十四年春,山里的桃花开了。
一树一树的粉红,点缀在竹林边上,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铺了一地。那颜色嫩得很,嫩得像刚出生的娃娃的脸,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可没人有心思看桃花。
消息是三月十七来的。老赵派人送信,这回不是密信,是明明白白的一份情报,厚厚的一沓,上头盖着好几个红戳子。林清辞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沈疏夜靠在门框上抽烟,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有事。
“咋了?”
林清辞没说话,把情报递给他。
沈疏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情报上说,日本人在会稽山失败了,死了不少人,“樱花计划”受挫。但他们没死心,又把目标转向了最后一个节点——杭州,栖霞岭,岳王庙。
岳王庙。供着岳飞的地方。精忠报国的岳武穆,风波亭被害的岳鹏举,几千年被人当英雄供着的岳王爷。日本人要动他。
沈疏夜把情报折好,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把纸舔成灰烬,飘起来,散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林清辞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沈疏夜问:“去吗?”
林清辞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在这春日的光里,亮得刺眼。
他看着沈疏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你说呢?”
沈疏夜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