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掐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那就去。”
临行前,两人又上了一趟山。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干。山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绸子。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小星星。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条路记住。
走到禹王殿前,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照在殿顶上,把黑瓦镀成金色。照在门前的石柱上,把那些青苔照得绿油油的。照在大禹像上,从窗户缝里钻进去,照在他那张庄重的脸上。
沈疏夜站在殿前,对着那尊像,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禹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走了。”
林清辞站在他旁边,也对着那尊像,没说话。
沈疏夜继续说:“您在几千年了,看了多少人来,多少人走。我们不算什么,就是两个过路的。但这几个月,住在这儿,挺好。”
他顿了顿。
“日本人要糟蹋您这地方,我们没让他们糟蹋。现在他们又要去糟蹋岳王爷那儿。我们得去。”
他忽然笑了。
“您要是真有灵,别保佑我们。我们这种人,保佑不保佑都一样。”
林清辞在旁边说:“不是保佑我们,是保佑这片土地。”
沈疏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他说,“保佑这片土地。”
两人站在殿前,对着那尊几千年的像,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躬,弯得很深。
第二个躬,弯得更深。
第三个躬,弯得最深。
鞠完了,他们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林清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禹陵已经看不见了。满山的竹林,在风里哗啦啦响。那些竹叶子,密密层层的,遮住了山,遮住了殿,遮住了那尊几千年的像。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有人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姒老六。
想起那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想起他那把生锈的大刀,想起他跪在地上说的那句“俺替他们爷娘记着”。想起他临死前指着大禹像说的那句“俺想守着他”。想起他最后那笑,缺了两颗牙,却亮得像一盏灯。
他在心里说:大爷,我也记着。
沈疏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他说。
林清辞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进那片竹林里。竹叶哗啦啦响,把他们的背影吞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