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袍是老道士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露出两只脚。他不在乎。他挺着胸,背着手,走得稳稳当当,跟逛自己家似的。
门口站岗的日本兵看见他,愣了愣,然后举起枪,把他拦住了。
“什么的干活?”
沈疏夜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日语说:“我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文化教授,奉命来协助你们的。”
那日本兵愣住了。
他看看沈疏夜,又看看他身上的道袍。道袍破破烂烂的,跟叫花子穿的似的。可这人说话,一口标准的东京腔,比他们队长说得还地道。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沈疏夜板着脸,用日语训他:“愣着干什么?叫你们长官来!”
那日本兵被他训得一哆嗦,赶紧跑进去。
不一会儿,一个军官出来了。三十来岁,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睛里有股精明劲儿。他打量着沈疏夜,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好几遍。
“您是东京帝国大学的?”
沈疏夜点点头:“对。文学部,民俗学专业,山田教授的同事。”
“山田教授?”军官皱起眉头,“哪个山田?”
“山田一郎。专门研究中国民俗的。去年在绍兴待过一阵子,您要是不信,可以发电报问问。”
军官看着他,没说话。
沈疏夜任由他看,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山田一郎确有其人,就是去年在绍兴勘察大禹陵的那个日本专家。他在山田手下干过几个月,知道他的底细。但万一这个军官认识山田,万一他真去发电报——
军官又开口了:“您怎么穿着这个?”
沈疏夜低头看了看道袍,笑了。那笑很自然,很坦然,像真的一样。
“这个啊,”他说,“是为了研究。你们不懂,中国的宗教仪式,得穿他们的衣服才能搞明白。这叫‘参与式观察’。我们民俗学的规矩。”
军官狐疑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他身上的道袍。道袍虽然破,但确实是道袍,不是随便穿穿的。
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
沈疏夜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跟逛自己家似的。
背后,那个军官还在盯着他看。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后背上。
他不在乎。
他走进了正殿。
正殿里亮得很。
几十根蜡烛点着,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殿正中供着岳飞像,头戴盔甲,手持宝剑,威风凛凛,目光炯炯。那目光盯着前方,盯着那些闯进来的日本人,盯着那些白色袍子的神官。
几个神官围在祭坛前,正在念经。念得摇头晃脑,念得一本正经。祭坛上摆着各种法器,香炉、烛台、牌位,还有一堆符纸。那把弯刀还供在最上头,刀身弯弯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沈疏夜走过去,站在他们跟前。
“停下。”他用日语说。
神官们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