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住的比沈疏夜好一点——单人房,不大,但有张正经书桌,不是那种三条腿垫砖头的货。桌上摆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搪瓷,底下垂着根拉线开关,一拉,啪嗒一声,光就亮了。那光比煤油灯亮得多,能把整张桌子照得清清楚楚,连纸上的墨迹都能看见深浅。
老岭的地图用红铅笔画着可疑的火源位置。那位置在山林深处,靠近一道山沟,沟里有条冻住了的小河。林清辞用指头点着那张图,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想那场火。
蓝绿色的火苗,雨浇不灭,土埋不熄。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自个儿灭了,连烟都没剩一缕。这种火,他在管理局的内部资料里见过——那是灵火,灵力燃烧产生的火,只有灵力波动剧烈的地方才会出现。而灵力波动剧烈的地方,要么是有高阶修士在斗法,要么是——
龙脉。
林清辞把档案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几份别的档案,都是这次行动的队员。他把那些档案也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想找出谁跟沈疏夜有过交集。没有。
窗外的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狼嚎。那狼嚎不远,就在山脚下,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凄厉,像在喊什么。
林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出来了,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院子里的老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乱爬。远处,老岭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黑沉沉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是孤儿院长大的。
七岁那年冬天,院长把他送去上学。那天也下雪,雪很大,没膝深,他踩着院长的脚印走,一步一步,走得腿都酸了。院长回头看他,说:“好好念书,念出来了,就能离开这儿。”
他记住了这句话。
十二岁那年,他考了全县第一名。院长高兴得自掏腰包请大伙吃饭,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你小子有出息。”
他点点头,没说话。
十五岁那年,他被选入管理局预备班。临走那天,院长站在院门口送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全是褶子。院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摆摆手,让他走。
他走了,再也没回去。
在预备班那三年,他拼命修炼,拼命学习,从来不让自己闲下来。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打坐,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在背功法,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练剑。□□们都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根正苗红,能吃苦,有悟性。
十八岁那年,他筑基成功,破了预备班的纪录。二十一岁那年,他当上行动组副组长,成了管理局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
这条路,他走得笔直,走得一丝不苟。
组织说,他是“根正苗红的好苗子”。他就当好苗子,一丝不苟地当,比谁都当得像。
但有时候,他也会做梦。
梦里他不是什么好苗子,也不是什么副组长。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有爹有娘,有热炕头,有过年时的鞭炮。他爹会把他架在脖子上,去看庙会。他娘会给他缝新衣裳,过年的时候穿。他还有个妹妹,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喊“哥哥等等我”。
梦醒了,窗外是冷冷的月光,和孤儿院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他从不跟人说这些。
林清辞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床板挺硬,但比孤儿院的床软多了。他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的事——那场火,那张图,那个吊儿郎当的人。还有那双眼睛,眯缝着,笑着,底下藏着什么,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还在流。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林清辞睁开眼,侧耳听。
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啄玻璃,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边。
月光底下,窗台上蹲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一只麻雀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
林清辞愣了愣。
这么冷的天,麻雀早该躲起来了。这只怎么跑出来找死?
他打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那只麻雀非但没飞走,反而往前蹦了两步,歪着头看他。月光照在那只麻雀的眼睛上,林清辞忽然发现,那眼睛不对劲——左眼瞳孔是暗金色的,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小团火。
麻雀张开嘴,说话了:
“傻了吧唧地杵在那儿干什么?冻死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