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安低落的情绪,是在家庭晚餐时被察觉的。
他已经在很努力克制了,但那种从深处透出的疲惫,以及偶尔凝滞的眼神,还是很快被二哥发现了。
沈泽宁担忧的看着弟弟:“安安,怎么了吗?”
沈泽安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没有难过,也没有激动。相反,他的神态异常平静,平静得像风暴过后空旷的海面,只余下某种下定决心的、近乎冷冽的清晰。
“是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在闹脾气。。。。。
我打算出去,一个人住。”
他停顿了一下,迎上其他人惊讶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不只是搬出去住。。。。我的意思是,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用家里的一切了,无论是钱,关系,还是资源。。。。。。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突然,也很。。。。。不知好歹。家里给了我最好的条件,让我前二十几年走得比很多人都顺。我非常感激,真的。但可能也正是因为太顺了,我才一直没真正弄明白,我到底是谁,我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这几个月的所有事,就像一面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让他看见自己从未注意过的角落。
突然间,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他的选择和创作里,有多少是真正的热爱,又有多少是。。。。是对这条舒适又体面的路径的依赖。
“所以,我想自己去找个答案。。。。。。”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寂静。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沈泽宁,他语气里带着安抚,“那。。。也可以啊。”沈泽宁的语气带着安抚,“你本来就有其他房子,自己一个人出去静静也好,换个环境,调整下心情。需要什么就跟家里说。”
“不。”沈泽安立刻摇头,没有丝毫动摇,“我不要我之前的房子。那不是我的,那是家里给我的。”
“我会去自己找房子租,用我自己挣的钱。我也可以去找工作,边工作边继续我的创作和学习。我已经成年了,我有能力,也应该学着完全养活自己。”
白夏:“安安,你别冲动。这太危险了,你不知道外面社会有多复杂,租房会遇到什么样的房东和室友,工作有多辛苦。。。。
你要是真的想独立,想证明自己,家里公司也有合适的岗位。或者,你自己去报名面试,我们都不插手,完全凭你本事,这还不行吗?”
“不,那不还是。。。。没区别吗?哥,爸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我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土壤和天空。我需要知道,当沈这个姓氏带来的所有便利和暗示都被彻底剥离之后。
我还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能不能让我的作品,仅仅因为它是我的作品而被人看见。。。。”
沈泽宁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需要被照顾的弟弟,内心已然矗立起一座倔强而孤独的堡垒。他张了张嘴,想用现实利弊去说服,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自家弟弟不要游艇,不要限量款,不要那些家人们最擅长给的,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他只是想要,自己的作品被公平的对待。
他的弟弟长大了,但是,他知道,要是没有家里面的帮助,这条路并不好走。两位父亲也深知这一点,劝了几句。
但沈泽安这次,尤其坚决。
见实在劝不动,家里的人只好作罢。最后,好说歹说,也算是达成了一个阶段性的妥协:他可以先找工作,等真的找到了,再正式搬出去。
而且,第一份工作的范围只能在本市。这大概是爸爸和哥哥们在焦虑中能抓到的,最后一点安全距离的底线。
沈泽安也答应了。
就在他以为这场谈话即将结束时,沈明谨再次开口:“安安。”
长大后,父亲很少用小名称呼他:“我上次说了,年轻人想完全不靠家里,从现实角度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人活在社会关系的网里,完全的剥离,本身就是一种理想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