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岁月,转眼二十载。
褚观玉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像她爹,生得秀挺英气,却又随了娘的性子,喜笑嫣然,明媚大方。
观在却觉得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拟着大人模样竟学着管起他来了,念念叨叨,一板一眼,不如小时候有趣好玩了。
林兰阁书多,树更多,规矩最最多。
景再好,经常看,就不稀罕了。
观在待得浑身没劲,偷了守山翁的行踏令牌,私自下山,第二天在山门口被山督长老抓当场,给摁着打了一百杖棍,净无尘罚他去潜思书斋面壁思过。
褚观玉得了消息,风风火火出了菁华山,书斋空荡荡。
半个人影没有。
她随手抓来一名路过的弟子,问观在的行踪。
“刚看见他和三公子一道上了枫桥,沿途往杏林的方向去了。”渠青虽是阁主收养的义子,但名义上依旧属渠氏本族亲宗,在家中行三,遂阁中弟子一律称渠青三公子。
褚观玉掉头前往杏林,一路找,一路问。
得亏这些年里,观在不论见了谁都自来熟,使得阁中弟子或许不认识阁主,但必然认得照面就把“今天有空一起去泡澡吗”这句话当口头禅打招呼的观在。
就这般长此以往,林兰阁上下,逐渐兴起了有事没事就三五结伴去河溪泉池里泡汤的风气。
可以说如今的林兰阁,除了新来的,已经很难再找出一个没跟观在一块泡过澡的男弟子了。
他不仅跟男弟子勾肩搭背,恨不得当场拜把子,同女弟子也能非常自然地好成一片。平日里,他一口一个师姐师妹叫得甜,师姐师妹们就一口一个师弟师兄唤得真,今天她送新炼的灵丹、稀宝小件儿、可爱小宠,改明儿他就回赠钗耳珠串、可口小食、山珍奇卉,好到连师姐师妹的亲爹私房藏在哪儿都知道的门清儿。
人缘好到甚至连狗路过都得单单停他脚边撒泡尿,可他这会儿不仅没有好好面壁,还能悠闲自得,躺在春月杏花纷飞的大树下,枕着眉目如画的美人膝头,阖着眼听美人给他念三训。
二十年前念的三训,二十年后仍在念,只是当年的顽童,经年月雕琢成了琅琅青年。
渠青盘膝而坐,肩背修直,膝上枕着观在的那颗板寸头,单手托着书,念着书里的训则内容,空出的一只手曲指,对准额心弹了一下。
“嗷!”观在吃痛睁眼。
“专心。”渠青的视线坦落在书里,余光倾在膝头那张表情纷繁多姿的脸上,“困就回去。”
“不要,回去更坐不住,我被打得裂两瓣的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渠青默了一瞬,不想寻究,更不想去辩驳人的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事实,雅不雅倒其次,主要是深谙他作风不轨,明显是在借机拉闲话,避免听规训。像这样的圈套已经钻了无数次了,渠青一眼看破,心念微有曲转,面上端庄岿然,接着念训。
一计不成,观在马上就有了下策,开始上纲上线耍无赖,“渠越鹤你好狠的心,亏我平日里有啥好的就第一个想到你,巴心巴肝对你好,如今我吃尽苦头疼成这样了,你不关心就算了,还要打我。你忘恩负义!你薄情寡义!你无情无义!”
“……”渠青拿开书,低眼看向方才轻弹过的额头,经日光晒成秋熟的肤色,着实瞧不出半点伤肿,莫可奈何,终归还是率先败下阵来,停止了念训,解释说:“我没用力。”
观在伸手扯住飘来身前的一叶发带,忽然用力一拽,拽得渠青低下脸来,转眼近在呼吸咫尺,“我刚还只是屁股疼,现在被你伤得心口疼。”
渠青回扯,拽太紧,没扯动,垂着眼相觑,平平无奇道:“心口疼就吃速心丸。”
“什么速心丸,哦,”观在恍然记起这事来了,“那个啊,师妹炼新丹,一时没想到好名字,就让我帮忙起个名,又没送我。而且师妹现在正在闭关,你让我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要去?”
一叶发带,两手互扯,暗暗较劲。
此刻离得太近,鼻息交织,春光熠熠,杏花打着旋儿飘落,四目乍然相接,皆滞得晃了神。
“哥!”
观在嗖一下松手。
那一叶僵持的发带,轻飘飘落回渠青手里。
渠青理正翩然发带,拿着书端正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