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啼郎。
过路君子念一道,
一觉困到大天光。”
月如钩,夜森森。
观在扯下桥栏杆上贴附的红纸。
纸上署明了孩子的生辰年月,目光一扫,指尖簇亮火光忽而一燎,纸页化灰,一同燃尽的还有一缕晦烟。刹那间,上升的青烟变作一隙净透的灵光,掠过夜空,穿过树梢,飞入小儿啼哭不休的一户屋脊。
嗷嗷哭声戛止。
“诶,野仲,你不会真就指望这点小事记你大功吧?那你没指望。你做再多,都记不到你头上,何必呢。”
观在肩上搭来一只胳膊,身侧飘出一抹烟雾,显出一个戴着兜帽披风的男人,一身灰扑扑,挎着个黑木医箱。
夜间秋风萧瑟,不经意吹开拢合的衣袍,露出腰侧佩带的一枚令牌,牌上铭刻“阴鬼司”,同时荡出内里的素白长衫,似袍底无腿。
分明桥上有两个人,月光却厚此薄彼,只拉出一道影子,且那道影子还明明灭灭,似有似无,惊悚诡异。
“顺手的事。”观在转身下桥,“你那边巡视完了?”
这一世,做了地府的一名公务员。
隶属阴鬼司的小小巡使,夜游神。
游郎飘着身子跟上,“人间太平,哪用得着夜夜巡视。闲着没事,正好,酒疯淘了几坛子陈酿,约去老地方小酌几杯。你去不去?”
观在翻了记白眼,三步作一步跨下桥阶:“你可拉倒吧。前不久,无常才上城隍那状告我们玩忽职守。”
游郎一溜烟拦在最前头,竖起三指:“我保证这次不会了。”
观在往旁斜跨,一脸嫌弃:“你们又蠢又不靠谱,做事顾头不顾腚,我不跟你们搅和。”
游郎拽他胳膊:“别别别,那次只是意外。”
观在一脸不耐烦地甩开,拧着眉头数落:“啧,说到这事就来气,那天明知夜间有屠门惨事,一个二个就只顾着酗酒侃大山。横死者无数,全跑了倒还好,结果被蹲守的厉鬼给吞了。既然都整出这么大幺蛾子,有点脑子都知道及时止损,你们倒好,竟企图瞒天过海。好了,落得个阴魂作乱,害得拘鬼司到现在还忙着四处拘魂。该我的活都干了,结果无辜受罪,平白无故被罚。这些年我累死累活刷的好口碑,全都功亏一篑!还有你们这一天到晚的,多少积点功德吧,少去人家坟圈子扰清净。”
游郎杵在原地没动,看着观在调头就走的背影,莞尔勾唇,笑得阴郁。
“你当真不去?”
“不去。”观在撂得硬气。
“可惜,本来还想借机跟大家伙聊一聊这天上来客的事。”
观在脚步一顿,撇去脸。
游郎提了一下药箱挎带,信步走近:“听说你有个心上人,长得貌若天仙。你将人间、冥界翻了个底朝天,却半点踪迹都没寻到。人间地府没有,那就只能在上面了。你兢兢业业挣表现,不就是为了升官往上爬吗?”
世间生灵万千,而死后能在地府当差,就注定生平事迹不简单。
就比如游郎。
他生前是一位游方郎中,是个医痴,最喜欢治病,最爱攻克各种疑难杂症。
照常而言,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慈悲。可游郎不走寻常路,治病救人是他,胜造浮屠还是他,两者全占。
他单纯只为治病,向来死活不关己。
用他的话说:“治病掌药,控他人生死。名利富贵,哪一样抵得过病疫蹉跎?”
他甚至为了推敲治病良方,无所不用其极,只为得出一剂药。
而至今流传于世的千金方,多归功于他。且皇家珍藏的秘方,大半都出自他手。虽无心济世救人,但确实造化匪浅。
所以功德无量是他,罪孽深重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