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谨遵殿下令旨!”罗江昇肃然行礼,躬身退入武官之列。
殿中一时静默。
正当众臣屏息等待之际,只见新任都察院御史稳步出列,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前方张勉之微驼的背影,随即高举象牙笏板,朗声道:“臣要参劾一人,请殿下容禀!”
“讲!”沈鹤归声线索然。
想不到去掉一个麻烦,又来一个麻烦——
作者有话说: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礼记》kua下也是和谐词,我一脸懵逼!
第52章值得还不如让三法司会审他
对比之下,处理张勉之倒是一点都不急了。
新任都察院御史孙书承声若洪钟:“臣要参劾首辅张勉之与其义子王敏之收受巨额贿赂,操纵官员任免,卖官鬻爵,视朝廷公器为私产,控制言路,迫害忠良,纵容家族子弟强占民田,欺男霸女,如此国蠹,不可再居百官之首!现有铁证若干,请殿下明察!”
话落,孙书承将奏本与证据从袖中拿出,高举头顶。
冯苟去堵鹿文笙,冯易便顶了他的位置,他立刻沿台阶走下,稳稳接过奏本与证据,躬身呈至沈鹤归面前。
纸张翻动的脆响在殿中清晰可闻,绝大多数官员面上都闪着快意与振奋,只有极少数残留的张党成员汗如出浆,微不可查的颤抖着。
奏本是新写,但证据沈鹤归早已看过,甚至他那里还有更详细的,因此只寥寥扫了个大概就将其搁置到了一边。
淡扫了眼掌心下的龙首,锐利中惨着寒意的目光落在了张勉之佝偻的脊背上,沈鹤归沉声问道:“张大人,你可有话为自己辩解?”
张勉之缓步出列,抬首转身,面容平静,甚至还在嘴角牵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老朽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大人。”
张勉之没等孙书承的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刺入了朝堂所有人的心间。
“朝廷给的俸禄微薄,敢问孙大人为官时,当真全凭那点俸银支撑起了所有内外开销,从未染指半分常例?你自诩清流正派,可敢发誓,从始至终没为家族谋过半点好处?从未因政见不合倾轧过异己?后宅之中是否只有一位贤妻,从未纳过八房美妾?”
张勉之缓缓喘了口气,没再看孙书承变得难看至极的面色,他坦然对上沈鹤归。
“我张某承认,此刻的我已算不上什么好人。机会从来都是转瞬即逝,只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握住了它,就能做可以站着活的人,天下英才不知凡几,可首辅的位置只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光才学与好脑子是坐不上去的!我活到了八十高寿,值了,所有的罪我都认!”
张勉之郑重托住头顶的乌纱帽,将其端端正正地置于殿内冰凉的地砖上,弯腰跪地。
沈鹤归眸色沉沉,浓如黑夜:“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且慢!”鹿文笙气喘吁吁的用力推开冯苟冲至殿前,高声道:“阁老有罪也有功,这些年,凡他经手之银,十成之中七成皆用于填补各种亏空,支援边镇急饷,乃至宫中万寿,天家营造……”
“放肆!”沈鹤归豁然起身,低喝道:“来人,快将鹿文笙拉下去!”
真是一点都不让他省心!私下什么不能议!
眼见殿外侍卫应声而动,鹿文笙急退半步,拔出藏在袖间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我看你们谁敢!”
冯苟爬起身,颤问:“鹿大人你这又是何必?”他还从未见过拿自个儿要挟别人的。
环视周身的侍卫,见他们不敢再上前,鹿文笙才看向不知何时下了御座,正悄然接近她的沈鹤归:“殿下,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但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沈鹤归伸出手,目光落在紧贴皮肤的锋利白刃上:“好,孤都应你,先把匕首给孤。”真是个傻子!哪有将匕首对准自己的。
“不,我要先说。”她警惕扫向身边的侍卫与对面跃跃欲试的武官,“殿下能不能让侍卫退下,再让文武官员都远离我!”
沈鹤归妥协挥了挥手。
霎时,肃穆的殿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只余沈鹤归,鹿文笙与颤颤巍巍站起的张勉之。
鹿文笙目光灼亮,抬高嗓音:“三年前,北地大雪,冻死牲畜无数,边军缺衣少食,几近哗变。兵部请拨十万两白银用于购买粮草棉服,却被户部卡了整整两个月!是张大人挪用了陛下修缮西苑的银钱,又亲自写信向江南盐商“借”款,才又凑足五万两火速送去,稳住了军心!他是卖官,可卖官的钱有大半都送去了前线,他的做法是不对!”
鹿文笙环视百官:“可当初的你们又在哪里!可曾提出过半点有效意见!”
“还有前年,南方发生暴雨洪涝,漕运陆运皆受阻,临近粮仓受潮霉变,存粮仅够灾民时十日之需,是张大人强令两湖官员征调存粮,顶着骂名,硬是在断粮前一日,把粮食运了过去。”
张勉之颤巍巍的上前两步,对着鹿文笙缓缓摇头:“别说了,老夫确实有罪!他们参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鹿文笙的声音很轻缓,却字字清晰,“可世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张勉之哽咽,佝偻的身躯在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愈发苍老枯瘦:“但为一个八十高龄,沾满罪孽的老头争辩,赌上前途,不值得啊!孩子!”
鹿文笙长睫轻颤,眼含坚定:“律法有其则,世俗亦有成规。但我心中,却有一杆从律法与成规中生长出的秤,我认为值得做的事,纵使千夫所指,它也值得!”
朝阳的金辉透窗洒进殿内,爬上鹿文笙充满倔强的脸,使她忍不住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