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门叫了一声娄伯,我的声音在这个凹坑里发出回响。一个罐头瓶子突然从盘老爹的那一大堆废品里头掉下来,刺耳地一路响过去,我吓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我爬上阶梯,飞跑着跑出了贫民窟。
我快到家时,无意中看见盘老爹和娄伯坐在茶馆里头。我没想到茶馆居然会在凌晨开门,也许是专门为这两个人服务?娄伯看见了我,招手让我过去。
“这就是蟹西的搭档。”他对盘老爹说,朝我站立的方向一点头。
盘老爹将我拉到他面前,用一只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的,就好像他是个盲人一样。
“这里光线太暗了,他是想摸摸你的脸上有没有疤。”娄伯解释说,“他儿子当年有个朋友,脸上有疤,一脸凶相。”
我被这个捡垃圾的脏老头摸了一通,然后他突然推开我,对我不感兴趣了。
“你脸上没有疤。”娄伯嘲笑道。
“当然没有!”我高声抗议。
“那疤在你心里。”
我愕然。
“我不明白。”
“回去好好想想吧。有一天盘老爹会来找你的。”
我回家了。可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记起他们昨天说过,一大早就要去为亲人挂坟。我们家里的人对于每年一度的挂坟一事特别积极,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划供品和纸钱,还有船票的预定——因为我家的祖坟在很远的湖区。我照例不参加这项活动。很久以前我去过一次祖坟所在地,那一次,在回来的路上我们的船只差一点遇难。那种绝境对我幼小的心灵产生了极深的影响,后来我就死活不肯去了。起先母亲总骂我“忏逆子”,后来爹爹说:“由他去。”她这才不骂了。忽然,我发现桌上放了一张船票,用茶杯盖压着,仔细一看时间,一小时后就要开船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的事,家里人非要我去那种地方不可?我的额头上冒出汗来了。
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的,是阿菊那小子。
“阿菊,你看什么?”
“我来看你走了没有。你妈妈说,你这次如果不走,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机会?什么样的机会?我心烦气躁地收拾了几样东西,换了一双结实的胶鞋就上路了。我经过这条街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好像躲着我一样。我懒得管他们,一个劲地赶路,否则就要误船了。
然而我弄错了,我手中的票不是一张船票。登船的时候,验票员将那张票正反两面都仔细瞧了一遍,然后往我脸上一摔,说:“开什么玩笑!”我弯腰将票捡起,看见那上面赫然写着:水下游乐场,八元。后面登船的人一把将我推向一边,推倒在地。
“我倒要看你如何行骗!”验票员,一个麻脸,幸灾乐祸地说。
我灰头土脑地走出码头,然后将手里那张票拿出来看了又看,可上面还是只有“水下游乐场”这几个字。我们的城市很土气,大部分居民都是穷人,我们只在传说中听见过关于水下游乐场这种地方。据说那是很放浪的地方,男人和女人赤身**在深水里嬉戏。每个人都戴着氧气面罩。怪不得妈妈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她是要我去那种地方**一次,还是想让我长长见识?可是我怎么样去找到这个地方呢?我后悔刚才没有问问阿菊。
我郁闷地回到家里,决心将这事抛之脑后。因为我怀疑是我哥哥开的恶意玩笑。这时我从窗口那里看见马老师来了。马老师是来抓我去上学的。我不断逃学,他还是不屈不挠地紧追我。我躲进厨房。奇怪,他进屋之后就没有动静了。等了好久还是没动静。我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走出厨房。马老师坐在厅屋里抽烟。地上扔了三个烟头。
他没有理我,就好像麻木了一样。
“马老师,您知道水下游乐场在哪里吗?”
他抬起头来,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盯着我看了好久。
“你是中学生阿良吧?”他终于说道。
“是啊,马老师,我是您的学生阿良。”
他不出声了,又抽起烟来。我想,为什么马老师今天也不去学校?今天他应该有课啊。
“马老师,我愿意跟您回学校。”我胆怯地说。
这时马老师突然爆发出笑声,那笑声令我毛骨悚然。
“不,不,我今天不回学校了!我同你一样逃学了!以前我老想知道你逃学是去干什么,现在我才明白了——水下游乐场,哈!那种地方同贫民窟有关系,我们去那边找找吧。”
他说着就起身向外走,我跟在他后面,我发现他脚步蹒跚,莫非喝醉了酒?可是他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啊。马老师是教地理的,对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最感兴趣,介绍起那些事来滔滔不绝。我记得他说过,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走出过这个小城。当时我还觉得纳闷,想不通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愿意待在这里不动不挪。
他有点横冲直撞的味道,街上的行人都给他让路。后来我们就到了贫民窟的台阶那里,他让我牵着他下去,因为他头晕,怕栽跟头。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扶他下阶梯,我注意到他的表情一点也不紧张,像在腾云驾雾一样。我想,为什么水下游乐场会同贫民窟有关系呢?难道马老师在信口开河?
在那条歪歪扭扭的小巷里,有个叫杨爹的老头招呼我们进他的草棚坐一坐。我不想进去,因为这个人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肿瘤,看了叫人害怕。但马老师高高兴兴地接受了邀请,杨爹的孙子是马老师的学生呢。进了草棚屋之后,马老师和杨爹都站在屋当中,因为里头没有椅子。我也好奇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听那些各式各样的蟋蟀发出叫声。杨爹屋里的蟋蟀真多!
杨爹走到窗口去张望。
“你在看什么呢?”马老师问,上嘴唇有些颤抖,很担忧的样子。
“我看娄伯今天下不下水。”杨爹和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