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就不热吗?”他的话里带有谴责的意味。
维克一点也不感到热,他想,彼夏此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他又想起了里沙,里沙此刻身处什么样的世界里呢?他踩了踩脚下的煤,那些煤立刻回应似的发出更大的响声,不像燃烧,倒像很多瓷瓦在破碎,锋利地,有威胁地。维克害怕地缩回了脚,让它们悬在床边,彼夏要他试着下来走一走。于是维克一咬牙站了起来。
他看见了火。火没有颜色没有光,也没有边界,感觉不到热力,只有那些细小的响声充斥于屋内。他说不出他是怎么看见火的,但他就是看见了。火从锅台那里蔓延开来,一会儿就占领了整个屋子。维克想,也许火本就在屋里的,也许火是一轮又一轮进屋,然后又出去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打开门,看见有一颗星星落下来了。那只豹从沟里钻出来,接着又有一只,两只,三只……后来一大群豹聚集在院子里了,维克看见它们逍遥自在地走在燃烧的火里头,一只只都显出傲慢的风度。而维克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害怕这些食肉动物了,他甚至想摸一摸那些美丽的皮毛,月光下,那些花纹是多么迷人啊。屋子里面,彼夏在抱怨,说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彼夏的声音又尖又细。维克转身走进屋内,却看不到彼夏的身影了。他似乎在墙角说话,待维克摸到那里,却摸了一手空。维克将灯点燃,彼夏就责备他不该浪费灯油。但是他在哪里呢?他真的看得见他的母亲吗?他又讲话了。
“我出了这么多汗,我的身体就化掉了。维克,维克,你就一点汗都不出吗?”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炉灶那里说同样的话,她说:
“维克啊,难道你就不热吗?”
维克吓了一跳,因为那是里沙在说话。他扑向炉灶,又扑了一个空。接着就听到彼夏在责备他的鲁莽。
火在“嚓嚓嚓”地响,但火不能照亮。维克踩一踩脚下的煤,就听到父亲从上方的星空里发话了。父亲说:
“维克啊,你可别捅我的腰,我有腰肌劳损。”
父亲的声音苍老而沉痛,维克的眼泪夺眶而出。维克坐在床边哭了一会儿,起身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院子里仍然聚集着那一大群豹,那条巨蟒在它们之间穿行,数不清的灰鸽停留在那棵老树上和地上。从那条沟里,鸽子还在源源不断飞出来。维克想,是这燃烧的火将动物们吸引过来的吗?他将目光投向远方,看见大队人马走在那条路上,他们是往矿井那边走,矿井已废弃多年了,他们去那里干什么呢?看他们的穿着,既不像雪村的穷人,也不像皇村的工匠们。莫非这就是里沙从前所在的“队伍”?维克转身朝屋里喊:
“里沙!里沙!你的队伍过来啦!”
但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火的声音在回答他。也许里沙和彼夏都已经离开了。
维克走到院子里头,他想穿过这些豹子去追那队人马,可是父亲又在上方发话了。
“维克啊,你要留在此地照顾我的东西啊。”
维克便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那条巨蟒威风地绕院子爬完一圈之后,又回那条沟里去了。有几只豹向维克靠拢,维克伸手抚摸它们那缎子般的皮毛,那些皮毛就在他手掌下面放电,细小的电火花使他的手掌变得十分灼热。山又抖起来了,不过这一次十分轻柔,仿佛满含爱意,维克的双脚像踩在浮动的波涛之上,他一边胁下搂一只豹,眼里噙着感恩的泪花。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里沙从悬崖上坠下去了。维克同她一起爬山时,山显得十分平静,没有风,鸽子也不叫,到处盛开着一丛一丛的野黄**。维克想说服里沙不要坐在那么危险的位置上,可她根本不听。有一只灰鸽落在了她的肩头,维克认出了这只脱过毛的老鸽子,心里十分惊讶。然而里沙坐的位置实在太险了,所以山轻轻一抖,她就顺势溜下去了。她说了一声“啊呀”。在维克听来,她的声音并不那么惊慌,倒好像有种期盼的成分在里面。老鸽子立刻腾空飞起,飞远了。维克欠身往下看,看见里沙的格子裙被风鼓起来了,而她本人则双臂张开着,然后她就消失了。维克下山时,鸽子叫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的确有种欢乐的意味。
悬崖并不高,下面是一条浅浅的山泉往山下流去。一连好多天,维克都在那山泉里头转来去的,可还是一无所获。他也去过雪村,大雪融化之后,那个贫穷的村子又恢复了原样。头上包着土黄色头巾的农妇对维克说:“里沙到了夜里就出来帮我们看孩子。白天里家家都很忙,所以谁也没注意到她待在哪里。”维克决心在雪村过一夜,他钻进小学的教室,潜伏在里头。天一黑,整个村庄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一家点灯。维克斗胆敲了两家的门,却都没得到任何回应。他想,那农妇一定骗了他。为了什么呢?
“我冷。”他说,“你抱抱我吧。”
因为他很高,维克就去抱他的腰,可他抱了一个空。“那人”没有身体。
“没有母亲的孩子真可怜。”他又说,“你走吧,我不拦你了。”
维克撒腿便跑,他的胸腔在奔跑中蒸腾出热力,双眼一下子变得十分锐利。老远地,他就看见了自家门外的那些豹,它们那美丽的皮毛在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幻化成各式花纹。维克感到自己离它们很近,实际上,他还要跑两里多路才能到家呢。风中有许多声音在喊他:“维克……维克……”他的脚离了地,因为起伏的大地在将他一下一下往空中送。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他看见地上到处都是黑亮黑亮的煤,而他自己像皮球一样落一下地又腾空,落一下地又腾空,就这样飞进了自家院子。豹们立刻将他围起来了,空中充满了健康的皮毛的气味。回想起先前他那么害怕这种动物,维克笑出了声。
屋里的炉子上煮着土豆,火势很旺,难道里沙来过了吗?
灶台上用木勺压着一个字条,是里沙留的,她写道:
维克,我到井下去了,不回来了,你不要来,你找不到入口的。
维克想,一定是里沙的队伍进到了井下。那支幻影一般的队伍,什么地方去不了呢?他将煮好的土豆从灶上端下来,封好了煤火,用扫帚将房里仔细地扫了一遍,又将**和家具上面的灰打掉,然后在桌边坐下来吃土豆。这时“那人”模糊的面孔又出现在窗口了,维克招呼他进来吃饭。他没有动,只是苦恼地说:
“我没有嘴,怎么能吃土豆呢?”
听了他的这句话,维克便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啊!他走近窗户那里朝下一看,看见两只金钱豹正在啃“那人”的两条小腿,啃得鲜血淋漓的,维克口里的土豆“哇”的一声吐到了地上。他镇定了一下之后才想起来,这个人是没有实体的,所以刚才这一幕只不过是幻觉罢了。于是他放松下来,问他痛不痛。
“我是知道痛的,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自从我用钝刀一刀一刀杀死我儿子之后,我就感觉不到痛了。你想好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了吗?”
维克回答说想好了。他想的是:明天就开始盖屋顶,找彼夏来帮忙。
“那人”高兴地点了点头,伸出一只瘦长的手,似乎想同维克握手,然后想了想又缩回去了。维克目送他从容地穿过豹群,消失在院门外。
院里的地上留下了一行血迹。
原载于《长城》2006年第5期